“谢谢你,予。也谢谢纸鸢。”他顿了顿,看着予依旧清亮、没怎么吃过苦的眼睛,有些犹豫,“只是……照顾人的活计,很琐碎,也很……磨人。你……”
“嗐!瞧不起谁呢!”予一扬下巴,但声音还是压着的,“不就是伺候人吗?端茶倒水,擦洗收拾,我在家……呃,在殿里的时候,也不是没被使唤过。再说了,”他眼神瞟向里屋,声音低下来,难得带上一丝郑重,“流衍师兄是为了护着你才伤成这样的,我能帮上点忙,心里也踏实。云实哥,你别跟我客气,尽管吩咐。就是……就是有些细致活,你得先教教我,我怕手笨,弄疼了师兄。”
云实看着予眼中那份混合着少年义气和新奇认真的光芒,终于点了点头。也好,多一个人,流衍或许也能多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听予唠唠叨叨,也好过整天对着自己这张疲惫沉默的脸。
教学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云实演示,予在旁边睁大眼睛看。怎么试水温,怎么拧布巾,擦拭的力道和顺序,按摩的手法与穴位,喂水喂饭的角度和节奏,甚至如何处理秽物、更换垫布……云实讲得极其细致,予听得也极其认真,时不时问一句:“这样对吗?”“力气会不会太大?”“师兄,这个温度可以吗?”
真上手时,予起初确实有些笨拙。拧布巾水花四溅,喂粥时勺子差点碰到流衍的鼻子,按摩的手法时轻时重。但他有一点极好,不嫌弃。
无论是给流衍擦身,还是清理便溺之物,他嘴上偶尔会小声嘀咕一句“哎呀”或者“这活计真不轻松”,但手上动作却没停过,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更加小心。而且他学得快,不过两三日,那些日常的擦洗喂食,已经做得有模有样,虽然比不上云实的熟练轻柔,却也足够稳妥。
最重要的是,予话多。他会一边给流衍按摩腿,一边嘀嘀咕咕讲自己回去应付差事时的见闻,哪个长老古板,哪个师兄假装正经实则偷偷摸鱼,两仪相生殿最近又研究了什么古怪但没什么用的新阵法;会抱怨外面物价飞涨,连他常去的茶馆点心都缩水了;会讲纸鸢又怎么雷厉风行地搞定了一笔难缠的生意。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轻快,像一只忙碌的雀儿,叽叽喳喳,却并不惹人厌烦,反而给这间沉寂太久的小木屋注入了一丝活泛的气息。
流衍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眼皮微抬,看予一眼,或者极轻微地点一下头。但云实能感觉到,流衍紧绷的神经,在予这种毫无心机、甚至有些闹腾的陪伴下,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松弛。
予的到来,真正让云实得以从连轴转的照护中,偷出一些完整的时间。他不再需要时刻竖起耳朵,担心自己沉浸在工作时错过里屋的动静。他知道予虽然毛躁些,但心细,有事一定会叫他。
这些偷来的、珍贵的时间,云实全部投入到了对玉简的进一步钻研上。有了予分担体力活,他的精神不再时刻处于濒临耗尽的边缘,反而能更专注地思考和实验。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刻画出能散发温养气息的纹路,开始尝试更复杂的东西:如何让灵力在玉简内部的“编织”结构里停留更久、释放更平稳;如何调整纹路的组合,让那暖意更贴合流衍体内残存灵力的微弱流向,甚至起到一点点引导归拢的作用;他甚至冒险尝试加入一点点自己所能控制的最温和的“乱”之特质,不是破坏,而是模拟一种极其微弱的“扰动”,以期打破流衍体内那潭死水般的沉寂,激发一点点身体本能的、修复的“活力”。
这个过程依旧伴随着大量的失败。许多玉简刻废了,灵力紊乱,毫无效果。但成功的次数,也在缓慢增加。新刻出的玉简,握在手中,那种温润感更加绵长持久,不再是一块暖石,更像是一小团被精心束缚住的、温和的阳光。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流衍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了那层濒死的灰败。虽然依旧苍白消瘦,但脸颊上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最明显的是精神,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中的空洞和麻木逐渐被一种沉静的疲惫取代——这已是天壤之别。他不再整日昏睡,有时会自己尝试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拿起云实放在枕边的书卷看上几眼。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一个寻常的清晨。云实正在准备早饭,予在里屋帮着流衍洗漱。忽然,他听见予低低的惊呼:“师兄!您慢点!慢点!云实哥!快来看!”
云实心头一跳,扔下勺子冲进里屋。只见予正紧张地半扶半架着流衍,而流衍,竟然靠着予的支撑和床柱的借力,双腿颤巍巍地站在了床边!虽然只是站立,全身的重量大半倚在予身上,双腿抖得厉害,额头瞬间就冒出了冷汗,但的的确确,是他自己用力,离开了床榻。
云实僵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了,先坐下,慢慢来。”云实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哑得厉害。他和予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流衍重新扶回床边坐下。
流衍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涔涔,但坐稳后,他抬起头,看向云实,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果然见效了。
他早就清楚,天蕴给的、纸鸢能寻来的那些高级丹药,药力对于寻常修士是雪中送炭,但对流衍这具被“否灭”之力侵蚀得千疮百孔、近乎枯竭的身体而言,却可能如同炽烈的岩浆,非但无法滋养,反而会焚毁最后一点生机。他那微弱的神识和内视能力,也能模糊感知到流衍体内灵脉的脆弱与堵塞,那是一种无法承受猛烈药力冲刷的状态。
而他这些倾注了心神、一点点摸索改进刻出来的玉简,其意义正在于此。它们不够精纯,效率低下,也无法持久,但正因如此,它们散发出的那点温养之意才足够柔和,如同最耐心的春雨,只能润湿最表层的土壤,却不会冲垮本就松动的根基。
它们不强求修复,不妄图逆转,只是日复一日地提供着流衍此刻孱弱身体恰恰能够吸收、也最为渴求的那点最基础的滋养与平和的引导,默默维系着那一线生机不绝,为身体本能的、极其缓慢的自愈争取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时间。
这是他在照顾流衍的每一天里逐渐清晰起来的直觉与验证。
予在旁边看云实沉默却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挠了挠头,也嘿嘿笑了,小声说:“云实,你这玉简……还真有点神。师兄这几天,握着它的时候,脸色看着就好些。”他顿了顿,又补充,“当然,我伺候得也不错!”
界碑林的边缘,那间最初只为容身的小木屋,在云实日复一日的灵力浸染和悉心维护下,早已成了一小片顽固的“秩序”孤岛。风吹雨打,林涛起伏,小屋方圆十丈内,却连杂草的长势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规训得温顺了些。但云实知道,这安宁脆弱得如同水面的薄冰。
开垦对他而言是最简单的。修为的增长,让他拥有了远超普通壮劳力的体能与效率。他吐气开声,灌注了灵力的旧柴斧挥出,碗口粗的树木应声而断,切口整齐,仿佛被更锋利的无形之刃同时斩过。
挖除盘根错节的树根,需要的是耐心和巧劲,他将灵力缠绕在锄头上,感知着地下根须的走向,一点点撬松、切断、拖出。翻开板结的、混杂着碎石与腐殖质的黑土,引来山涧活水修出简易沟渠,甚至用笨法子配合灵力振动,试着打出浅浅的水坑……
这些浩大的工程,耗费时日,消耗灵力,但每一步都看得见进展,泥土翻新,空地扩大,带着一种汗流浃背的踏实感。
纸鸢不忙时,会过来搭把手。她挽起袖子,利落地清理砍下的枝杈,归拢到一起,或作柴火,或尝试晾干另作他用。她指挥若定,规划哪片地适合种什么,水渠怎么走更合理,算计初期需要储备多少粮种、工具。流衍的身体在那些日益精进的温养下,缓慢而确凿地好转。他已经能长时间靠坐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有时甚至能拄着云实给他削的简陋拐杖,在平整过的院地上慢慢走上几个来回。
第一片大约半亩的荒地开出来时,云实心中是有些许成就感的。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草木根茎的清新,在阳光下蒸腾。他们甚至播下了一些最易生长的菜种。但不过七八日功夫,云实便察觉到了异样。新苗的长势萎靡,叶片边缘诡异地卷曲发黄。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土,指尖传来的不再是肥沃的松软感,而是夹杂着一丝阴湿的黏腻,以及令人心神不宁的浊意。又过几日,不仅菜苗半死不活,空地边缘,一些形态扭曲、颜色暗沉的杂草开始冒头,生长速度奇快,根系扎得异常深牢,徒手去拔,感觉那草根死死咬住了土壤,带着一股不祥的韧性。
云实尝试用最纯粹的灵力去冲刷那片土地,效果微乎其微。那浊意仿佛有生命,会躲避,会渗透,灵力过后不久,便又丝丝缕缕地从土壤深处、从周围未被清理的林地边缘弥漫回来。他也试过用火试图炙烤净化。结果是地表一层焦黑,深层的浊意反而被激发得更加活跃,甚至引来了几声从林地更深处传来的、含义不明的窸窣响动和低嗥,令人毛骨悚然。
这不是简单的土地贫瘠或病虫害。界碑林能被凡人视为禁地,不仅仅是因为有形的妖物。这里沉积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们无形无质,却像无处不在的霉菌,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一切秩序与生机。小屋能维持住,是因为云实长期居住,无意中用自己的存在和力量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场,但新开辟的土地,就像伸入浑浊水域的干净触手,立刻成为了污染反扑的目标。
“驱散……净化……”云实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片重新被不祥杂草占据的废地,眉头紧锁。他做出能温养生机的玉简,是基于疏导与滋养的念想。但面对这种阴浊的、带着恶意的侵蚀,他感到束手无策。这不同于治疗伤口,更像是要与一片充满敌意的环境本质作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