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墙?”云实的声音发飘。
“是界障。”予纠正道,脸上没有了惯常的轻松,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某种了然于胸的绝望,“实体墙是给凡人看的象征。这才是真正的封锁。那些符文……是帝国集八行之力,叠加了不知多少层的禁制。硬闯,会被瞬间分解成最基础的灵气粒子,或者抛入时空乱流。唯一的‘裂缝’……需要特定的钥匙,在特定的时间,由特定的‘通道’才能打开。”他苦笑了一下,“而我当年知道的那条缝,五十年前就被彻底堵上了。我离开宗门时听到的风声……看来是真的。帝国把所有的‘后门’都焊死了。”
希望,像被针刺破的气球,嗤的一声,迅速干瘪下去。
他们冒险在附近潜伏观察了数日,印证了予的判断。界障毫无破绽,巡逻严密到几乎无缝。他们甚至目睹了一次追捕:几个身影试图用某种法器冲击界障薄弱处,瞬间引发警报,数只“铁鸮”和更诡异的、如同影子般的修士从天而降,战斗短暂而残酷,冲击者无一逃脱。
撤退的路上,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时那些琐碎的准备、心底那点压抑已久的火星、对“外面”和“真实”的想象,在冰冷绝望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回到相对安全的边缘小镇,住进简陋的客栈。云实坐在冰冷的炕沿,看着窗外荒芜的景色,几个月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疲惫。
“算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正在检查行囊损耗的予动作一顿。
“予,算了。”云实重复道,没有看予,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墙是出不去的。我们就像蚂蚁,以为找到了糖,结果爬到了巨人的鞋底。”
他想起了青石镇,想起了空荡荡的老宅,想起了盘出去的“云锦记”。此刻,那种曾经让他窒息的安稳,竟泛起一丝可悲的怀念。
予慢慢转过身。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云实。那一刻,他脸上那种总是半真半假的惫懒、那种游刃有余的优越感,全部消失了。他看起来有些茫然,有些无措,甚至……有些可怜。
“可是……”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犹豫,“如果连你也不试了……如果连你这团火也认命了……”
他走上前,蹲在云实面前,仰头看着他。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无助。
“那我怎么办?”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漫无目的地飘了这么久,遇到你,以为终于……终于有一个人,心里还烧着东西,还愿意抬头看看天,而不是只数地上的铜板。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哪怕只是试试看,去找那条可能不存在的路。”
他伸出手,不是惯常那种带着调侃或力量的触碰,而是轻轻拽住了云实的袖口,像一个害怕被丢下的孩子。
“云实,”予叫他的名字,眼圈微微发红,“你要是也放弃了,回到哪个小镇,重新开个铺子,或者随便做点什么……那以后,就真的再也没人陪我闯荡了。”
这话说得卑微又自私,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云实麻木的心里。他看到的不是予的软弱,而是这个看似洒脱的“前仙二代”,内心深处同样巨大的空洞和孤独。予或许见过繁华,经历过失败,但他也在寻找,寻找一个能共鸣的同伴,寻找一点超越平庸的真实。而自己,是他找到的、认为可能的同伴。
云实看着予通红的眼睛,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客栈外是北地永恒的寒风,屋里是冻土般的绝望。但予的眼神里,除了可怜巴巴的挽留,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不甘,是哪怕知道前方是绝路,也想拉着一个人一起往绝路上再走几步的执拗。
这执拗,云实太熟悉了。它一直烧在自己心底,只是刚才被冰冷的现实暂时冻住了。
蚂蚁撼不动巨人的鞋底。
但蚂蚁可以选择继续爬行,去丈量鞋底的纹路,去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凸起或裂缝。不是为了撼动,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爬,还在寻找。
他反手握住了予拽着他袖口的手。予的手很凉。
“谁说要回去开铺子了。”云实的声音依然沙哑,却不再飘忽。他用力握紧予的手,仿佛要通过这力道,把决心也传递过去。
“墙在那里,出不去。”他看着予,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但出不去,不代表没办法。”
予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官方的路走不通,我们就找非官方的路。‘钥匙’被人掌控,我们就去弄明白‘钥匙’是怎么造的,或者……有没有别的‘开锁’法子。”云实的思路在绝境中反而迸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清晰,那是他作为小商贩,在无数次生意困境中磨炼出的本能,“你懂一些旧时的东西,我懂怎么拆解分析、怎么把东西‘做出来’。我们两个,一个知道点‘过去’,一个会琢磨‘现在’……”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把胸膛里最后那点犹豫吐出去。
“我们找办法。”
“好。”予用力回握云实的手,声音恢复了力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熟悉的、跃跃欲试的腔调,“我们找办法。从弄清楚这该死的‘界障’到底是用哪几行符文叠起来的开始……云老板,你的针线活和算账本事,恐怕得用在更刺激的地方了。”
窗外,北地的风依旧呼啸,仿佛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窗内,两只渺小的“蚂蚁”握紧了手,决定不再去徒劳地撞击巨人的鞋底,而是开始仔细研究鞋底的纹路,寻找那可能存在的一丝尘埃的缝隙,或者,为自己锻造一双能爬得更高、看得更远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