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她有些无力地摆摆手,“你……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自己住处的方向,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沮丧和烦闷。
云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他不明白纸鸢为什么这么生气。他说的都是实话,他的感受就是如此。或许,男女的想法,终究是不同的吧。
他摇摇头,也转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同屋的三个少年已经回来了两个,正在小声聊天,说的多是今天在后厨或别处的见闻,对仙门的好奇,以及对自己将来的一点点模糊憧憬。云实安静地打了水洗漱,然后爬上自己的铺位,拉过薄被。
身体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白日劳作的疲惫渐渐涌上。他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着。纸鸢生气而失望的脸,混杂着苏妄那肆意张扬的红发和温言那身清冷光洁的云水缎,在黑暗中纷至沓来。
修仙……到底是什么?力量从何而来?规矩由谁而定?得了力量,当真就能“从心所欲”吗?如果“欲”本身,就是破坏规矩的呢?
他想不明白。这些念头对他而言,太过宏大,也太过遥远。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在天衡宗的后厨,有了一个安身之处,每月有三百文钱可以攒下(虽然大部分要寄回家),有机会接触到一点或许不同的东西。至于那晚的事情,就像腿上被荆棘划破的一道口子,当时疼,过后结了痂,虽然留下淡淡的疤,但已经不碍事了。他不会刻意去揭它,也不会整天盯着它看。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屋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极其轻微却悠长的钟磬之声,仿佛来自云端。那大概是内院的方向,是真正的修仙者们所在的地方。
云实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明天还要早起劈柴洗菜,想这些没用。
呼吸渐渐平稳。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滑过——纸鸢好像真的挺生气的,明天……要不要跟她道个歉?虽然他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她毕竟是他在这个陌生地方,唯一算得上熟悉的人。
第二天寅正,云实和同屋的少年们被刺耳的铜锣声惊醒,匆忙洗漱,奔向灶房点卯。晨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气和清冷的草木味道。点完卯,各自领了今日的活计,云实被分去仓库帮着搬运今日所需的米粮和菜蔬。
经过昨日纸鸢切配食材的案板区时,云实脚步顿了顿。纸鸢正低头专注地切着一筐萝卜,刀工不算特别娴熟,但很认真,萝卜片厚薄大致均匀。她似乎察觉到视线,抬头看见云实,眼神交汇了一瞬,又立刻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但嘴角微微抿着,显然昨日的余气未消。
云实搬完两袋糙米,额上见了汗。趁着短暂的空隙,他走到水缸边舀水喝,纸鸢也正好过来清洗切过萝卜的刀和砧板。
“纸鸢。”云实叫了她一声。
纸鸢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昨天……抱歉。”云实说得有点干巴巴的,“我不该那么说,惹你生气。”
纸鸢这才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她没想到云实会特意为这个道歉,而且隔了一夜还记得。她本以为,以云实那副“过去了就过去了”的淡漠态度,早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你……”纸鸢擦刀的手慢了慢,“你终于想明白了?”
云实想了想,老实回答:“说实话,其实不太明白你为什么那么生气。但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我不该……不该用那种态度跟你说话。我想听你讲讲,你是怎么看的。”
他的眼神很清澈,带着困惑和一丝真诚的请教意味,并非敷衍。纸鸢看着他,心里的那点气恼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无力感,还有一丝……心疼?云实不是故意冷漠,他是真的……不太懂。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纸鸢看了看周围忙碌的人群,低声道,“等晚上吧,如果我们有时间歇口气,我再跟你说。先干活,李师傅看着呢。”
云实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又去扛米袋了。纸鸢看着他略显单薄却努力扛起沉重米袋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整个上午都在忙碌中度过。早膳简单,主要是粥和咸菜、馒头,供应给外院执事、部分弟子和仆役们。之后便要开始准备午膳,那才是重头戏。
食材陆续运来,在后厨院子里堆成小山。李厨师和老张头把所有新人集中起来,开始讲授“大锅饭”的要领。
“都听好了!”李厨师叉着腰,声音洪亮,“咱们这后厨,一顿少说要做出几百人的份量,跟你们家里小锅小灶不一样!讲究的是配合!是火候!是调味均匀!”
他先指着一筐需要切配的蔬菜和肉:“切配的,手要稳,眼要准!土豆块要差不多大,肉片厚薄要均匀!为什么?为的是下锅之后能差不多时候熟!不然有的生有的烂,仙长们怪罪下来,谁担着?”
纸鸢和另外几个姑娘站得笔直,认真听着。云实和其他负责搬运、清洗、烧火的少年也在仔细记。
“烧火的!”李厨师又指向那几口巨大的灶眼和堆成小山的柴垛,“别以为就是添柴!火候是关键!该旺的时候要烧得灶膛通红,该文的时候要懂得用灰压火!看掌勺师傅的手势!什么时候大火爆炒,什么时候小火慢炖,心里得有数!”
负责烧火的几个少年,包括那个黑瘦青年,都连连点头。
“最后,掌勺的!”李厨师拍了拍自己,“那是核心!这么多人吃饭,口味要大体一致,咸淡要适中。咱们这儿,暂时由我和老张头掌勺,但你们切配的、烧火的,都得学着看,学着听!哪天能独立掌勺一锅菜了,那才算出师!”
接着,他展示了后厨一些特制的工具:那铁锹般大小、需要双手才能挥动的厚重大锅铲;需要两人用木杠抬着走、装满酱料或油脂的巨大木桶;还有用来吊制高汤、能装下半扇猪骨和无数香料、用粗麻布缝制的巨型纱布包,悬挂在专门的汤灶上,下面文火慢煨,汤汁浓郁,是许多菜肴的底味来源。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吃饭的家伙!”李厨师颇为自豪,“别小看这些笨家伙,没它们,做不出几百人吃的饭!”
云实默默观察着一切。这和他家里那个小小的灶台、母亲用的轻巧锅铲完全不同。这是一种规模化的、讲究效率和配合的劳作。他学得很认真,因为这是他的活路。
午膳前的准备工作紧张而有序。云实被指派去清洗一批刚从宗门灵田送来的、叶片肥厚青翠的玉芹,据说略带灵气,是给内院低阶弟子餐食中用的。清洗用的水,是从后院一口据说是低灵泉引来的活水。那水触手温凉,清澈见底,隐隐有极其微弱的、让人精神一振的气息。李师傅说过,这泉水蕴含稀薄灵气,长期饮用对身体有些微好处,用来烹饪,也能让食材味道更鲜,甚至保留一点点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