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后厨众人暂时歇工,也排队打饭。饭菜是今日他们自己做的:糙米饭管够,一大锅白菜豆腐炖肉片,油水比云实家里平日吃的足得多,还有一小碗用那低灵泉水吊出的清汤。掌勺的师傅们打的菜量明显比他们这些新来的多,肉片也厚实些。云实没说什么,安静地打了自己的那份,找地方坐下吃。
纸鸢坐在他斜对面,显然饿坏了,吃得很快。云实刚扒了几口饭,就听到对面“哎哟”一声。抬头一看,纸鸢捂着鼻子,指缝里渗出鲜红的血,滴在了饭碗里。
“怎么了?”云实放下碗筷。
“没、没事……”纸鸢有些窘,仰起头,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擦。
云实身上没有帕子,他左右看了看,起身去灶台边扯了一小块干净的、用来垫锅的粗麻布,浸了点凉水,回来递给纸鸢。“按住,头别太仰。”
纸鸢接过湿布按住鼻子,瓮声瓮气地道谢。好在鼻血很快止住了,但饭是吃不了了,碗里沾了血。云实把自己那碗还没动几口的白菜豆腐推到她面前:“吃我的吧,我没动过。”
纸鸢有点不好意思,但确实还饿着,低声道了谢,接过来小口吃着。云实则去把她那碗沾了血的饭倒掉,又去大锅里重新盛了半碗饭,就着剩下的那点菜汤吃完。
吃饭时,云实注意到,不仅纸鸢,其他几个新来的少年少女,似乎胃口都比平时好,吃得又多又快,有两个脸都涨红了。他自己倒没什么特别感觉,只是觉得饭菜油水足,很顶饿。但对比一下老师傅们从容的吃相和饭量,还有自己碗里明显少些的肉片,他心里起了点疑问。
吃完饭,收拾碗筷时,云实找到正在剔牙的李厨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李师傅,咱们这饭菜……是不是特别补?我看纸鸢她们吃了都……有点上火。”
李厨师斜睨他一眼,哼道:“你小子眼睛倒尖。没错,这菜里用的油、肉,还有那汤底,多少都沾点灵气,尤其是给内院弟子预备的那些食材边角料,有时候也会混进来一些。对你们这些刚进来、身子骨寻常的凡人来说,可不就是大补?吃猛了,补过头,流个鼻血算什么?拉肚子、浑身燥热的都有!所以让你们悠着点吃,慢慢适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施舍般的意味:“知足吧小子!这也就是在仙门后厨,换了外面,你想吃这种带点灵气的东西,得花多少钱?让你白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云实垂下眼:“知道了,谢谢李师傅。”他不再多问,默默去干自己的活了。
下午依旧是各种杂活。云实被派去柴房帮着劈柴。那个黑瘦青年也在,力气大,劈柴又快又准。两人默默干了一会儿活,云实想起早上李厨师提到的主厨空缺,状似无意地问:“张哥,原来的主厨……真的是家里有事才回去的?仙门里的差事,应该比外面强不少吧?”
他停下斧头,抹了把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家里有事?嘿,那是说给外人听的。我听说啊……”他凑近了些,“原来的刘主厨,在这儿干了快十年,用的都是好料,自己也跟着吃,补得太凶,又不太动弹,身子骨反而吃坏了。气血壅滞,经脉都堵了,越来越胖,走路都喘。后来宗门里的药师看了,说再待下去,灵气淤积更厉害,恐成‘富贵病’,折寿。没办法,只好请辞回去调养了。可惜了,一手好厨艺呢。”
气血壅滞,灵气淤积。云实默默记下这些词。原来,仙门的东西,也不是吃得越多越好。凡事都有个度,过犹不及。这道理,放在哪里似乎都通用。
傍晚收工前,众人排队去管事那里领本月新发的、更厚实些的秋冬季工服。云实领了自己的两套,正要离开,却被管事的叫住了。
“你,等等。”管事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目光锐利,上下打量着云实,“你身上这件里衣……料子不像是统一发的吧?”
云实心里咯噔一下。他里面穿的,正是苏妄那晚给他的那套细棉布里衣。外袍是红色的,太过扎眼,他离家前就偷偷塞在角落了,但里衣质地柔软舒服,他想着穿在里面没人看见,就继续穿着了。没想到这管事的眼睛这么毒。
“是……是家里带来的。”云实尽量镇定地回答。
“家里带来的?”管事走近两步,伸手捏了捏云实的衣袖,眉头皱起,“这棉纱的织法和染工……不像是普通坊间的货色。倒像是……”他眼神变得狐疑起来,“你进来的时候,行李检查过,没有这件。说实话,哪来的?”
周围还没散去的仆役们都看了过来,低声议论着。纸鸢在不远处,担忧地看着这边。
云实手心有点冒汗。他不能说真话,说是一个红头发的恶劣修士给的?那更解释不清。“是……是路上一个好心人送的,我原来的衣服破了。”这解释苍白无力。
“好心人?”管事冷笑,“什么样的好心人,会送你这个?这料子,虽非法器,但工艺精湛,绝非寻常织户所为。你该不会……跟什么邪修外道有牵扯吧?”
“邪修”二字一出,周围的目光顿时变得异样甚至警惕起来。在天衡宗这种正道门派,与邪修牵扯是极大的忌讳。
“我没有!”云实立刻否认,心却沉了下去。他没想到一件里衣也能惹出这么大麻烦。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管事沉下脸,“这件衣服没收!你,暂时留在原地,等执事房的人来问话!其他人,散了!”
那套质地柔软的细棉布里衣被强行剥下,云实换上了粗糙的统一工服。他独自站在逐渐昏暗的院子里,初秋的晚风吹在身上,有些凉。周围偶尔经过的仆役,都远远绕开他,投来好奇、猜测或疏离的目光。那些低声的议论,即使他不想听,也隐约飘进耳朵:
“……看着挺老实,居然跟邪修有关?”
“说不定是偷的呢?”
“谁知道,反正离远点,别惹麻烦。”
“难怪一来就到处问东问西,心思不正吧?”
云实沉默地站着,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在家里,再累,父母弟妹也会关心他累不累,饿了没有。在这里,只是一件衣服料子不同,就能引来这么多猜忌和孤立。仙门之内,似乎也并不比外面更温暖。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穿着淡青色道袍、气质温和沉静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疏朗,眼神清澈,给人一种容易亲近的感觉。管事的一见他,立刻恭敬地行礼:“流衍师兄。”
流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云实身上,打量了他几眼,对管事的说:“人我带走了,你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