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嘲笑,也不是惯有的玩味,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虚无的疲惫笑容。
“因为啊,云实,”他轻轻地说,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我活了太久,见了太多,对寻常的感情、温吞的相处,早就麻木了。我需要更强烈的、更极端的情感刺激,才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胁迫,交易,权力不对等下的强制与屈从,恨意与依赖的扭曲交织,还有后来你学着表演的‘爱’……”苏妄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空茫,“这些能带来剧烈的情绪波动,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我需要这些,来维持我的‘存在感’。很病态,是吧?但我乐意。”
他看向云实,语气甚至称得上“诚恳”:“如果你想为当年的事,为你这些年的感受,向我讨要代价,我乐意支付。灵石?资源?甚至让我帮你杀个什么人?都可以谈。如果你因此恨我入骨,想尽办法报复我,与我产生更猛烈、更持久的纠葛……我也乐意奉陪。这比无聊的和平有意思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大自在天这摊子事,我也管得有点腻了。确实该有个人来继位,或者分担一下。上一个我给了类似丹药的孩子……天赋没你好,心性也差些,在第一次尝试绕开‘锚定期’的小关口时,没能撑过去,死了。所以,我看好你。”
最后,他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当然:“还有,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也不想为我的行为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就是这么个人,做了,认了,后果也担着。你想怎么选,随你。是取出丹药当个凡人,还是留着它,继续走这条遍布荆棘也可能看到不同风景的险路?甚至,是恨着我,利用我,然后试着……推翻我,或者推翻这套你看不惯的东西?”
苏妄说完,不再看云实,转身走向玉璧深处,身影渐渐被流动的符文光影吞没,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回荡:“自己选吧。这次,真的没人逼你了。”
云实独自站在无常殿中央,浑身冰冷,脑中一片轰鸣。苏妄的话像一场飓风,将他过去数年构建的一切都卷上了天,撕扯得七零八落。真相、骗局、利用、实验、扭曲的情感、赤裸的选择……巨大的信息洪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没有屈辱,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恨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虚无,以及在那虚无深处,悄然滋生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清明。
路,原来还可以这样走。
或者,不走。
……
无常殿那场颠覆性的对话后,云实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筋骨,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在膳堂旁的那间小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和窥探,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没有立刻思考,没有痛哭流涕,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轻微。脑子里像塞满了浸透水的棉絮,沉重、滞涩,却又空空荡荡。苏妄那些惊世骇俗的话语——骗局、放弃进化、天劫可避、改良丹药、种子……每一个词都带着千钧重量,反复砸落,将他过去几年赖以支撑的所有认知都碾得粉碎。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修仙为何?力量何用?他与苏妄之间,又到底算什么?一场漫长的、清醒的、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实验?一次恶劣趣味主导下的扭曲互动?还是真如苏妄所言,带着一丝良心的、挑选反抗者的尝试?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真相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而他被裹在最中央,几乎窒息。
他就那样坐着,从午后坐到日暮,从黑夜坐到黎明。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冷清的光斑,又悄然褪去,换上天光。身体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麻木,丹田处那颗暗红的内丹似乎也感应到主人心神的剧烈动荡,时而沉寂如死,时而微微搏动,散发着混乱不安的微热。
直到第三日晌午,小屋的门被轻轻叩响。
云实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却没有动。
门外安静了片刻,一个略显陌生的、恭敬的声音响起:“云实师兄,尊上遣我送些饭食来。”
师兄?这个称呼让云实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大自在天,因着苏妄的关系,确实有些低阶弟子或执事会这样称呼他,尽管他修为低微,身份尴尬。
他依旧没应声。
门外的人似乎也不意外,又等了一会儿,才将什么东西轻轻放在门口,脚步声便远去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腹中传来的、尖锐到几乎痉挛的饥饿感,才将云实从那种木然的状态中强行拽回一丝神智。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视线落在紧闭的门扉上。饿……很饿。原来人极度空虚的时候,身体最本能的欲望反而会凸显出来。
他挣扎着,用发麻的手脚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拉开门。门槛外放着一个朴素的三层食盒,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布袋。
他先拿起那个布袋,入手很轻。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支竹笛。
笛身是普通的青竹所制,颜色温润,显然有些年头了,打磨得十分光滑,笛孔匀称,尾端系着一缕褪色的红绳。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凡间市集上几个铜板就能买到的玩意儿。
云实拿起竹笛,入手微凉。他下意识地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并非他主动操控,而是体内乱丹在感应到陌生物件时自发的、细微的波动。
就在灵力触及竹笛的瞬间,笛身内部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极轻微地“嗡”了一声,一道极其隐晦、若非云实此刻心神异常集中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波动,以竹笛为中心,倏地扩散出去,仿佛一道无形的涟漪,迅速投向无常殿的方向。
与此同时,云实感觉到竹笛中段某处,内部的竹节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错位。他手指抚过那里,略一用力,一小截中空的竹管被旋开,里面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泛黄的纸条。
他没有立刻取出纸条,而是先看着竹笛本身,又想起刚才那道飞向无常殿的涟漪。这竹笛……是个信物,也是个“示警”装置。只要他打开藏有纸条的部分,或者可能只要他试图折断或破坏竹笛,苏妄那边立刻就会知道。
云实扯了扯嘴角。果然是苏妄的风格。给出选择,留下方法,却也要掌控一切动向。是怕他悄无声息地死掉?还是想看看他究竟会怎么做?
他将那截竹管重新旋紧,把竹笛小心地放在一旁,这才打开那个三层食盒。里面是几样清淡却精致的灵食小菜,一碗灵气盎然的清粥,还有一小壶温热的、带着安神效果的灵茶。饭菜还带着余温,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云实盘腿坐在冰冷的地上,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缓慢而机械地吃着。粥很香,灵米软糯,带着滋养经脉的温和效力,顺着食道滑入胃中,渐渐驱散了那令人心慌的饥饿感和虚弱。他吃得很认真,仿佛这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吃完饭,他将食盒收拾好放在门外,重新关上门,坐回原地。这一次,他没有再陷入完全的空白,目光落在了那支竹笛上。
他没有去动那张纸条。现在还不行。脑子里的风暴尚未平息,他无法在这样混乱的状态下,去决定是否要取出那颗改变了他命运、也带来了无数痛苦和可能的内丹。
他只是看着竹笛,看着那缕褪色的红绳,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青石镇家中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想起父母弟妹的脸,想起纸鸢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些荒诞的画本,想起天衡宗后厨的烟火和流衍师兄温和的叮嘱,想起天蕴师姐冷冽的指点和那些被修补好的练功服……最后,无可避免地,想起苏妄。想起他昳丽又恶劣的笑容,想起他带来的伤害与屈辱,想起他偶尔流露的、难以捉摸的专注,也想起他在无常殿中,那番惊世骇俗又疲惫不堪的自我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