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吗?当然恨。恨他的肆意妄为,恨他将自己拖入这般境地。但此刻,那恨意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而灼热,而是混入了更多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一种对真相的茫然,对命运的荒谬感,以及对苏妄这个人本身那深不可测的、混合着强大、脆弱、自私与孤独的复杂认知。
接下来的几天,云实依旧没有离开小屋。他按时吃饭,偶尔打坐,尝试梳理体内那依旧躁动不安的灵力,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那支竹笛,或者望着窗外大自在天那奇诡又秩序井然的景象出神。
崩溃的情绪如同潮水,在最初的猛烈冲击后,渐渐退去,留下被冲刷得一片狼藉、却也异常清晰的“滩涂”。他开始能一点点地整理那些碎片化的认知。
苏妄说的,很可能是真的,至少大部分是真的。那套境界体系或许并非绝对,大自在天的存在就是证明。自己体内的内丹,既是枷锁,也可能真的是一个独特的“机会”。苏妄对自己……或许有几分扭曲的真,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利用,以及对他自身无聊生命的刺激需求。
那么,自己该怎么办?
取出内丹,变回一个普通的、甚至因经脉受损而更加虚弱的凡人?回到青石镇,继续卖布,将这几年发生的一切当作一场荒诞的噩梦?可那些经历,那些见识,体内残留的灵力波动,还有对家人处境更深切的担忧,真的能当作没发生过吗?
留着内丹,继续沿着这条被苏妄指出可能存在的“险路”走下去?前面是更深的迷雾,是苏妄口中“九死一生”的突破关口,是可能像之前那个孩子一样无声无息死去的结局。但……也有可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获得不一样的力量,甚至,有朝一日真正拥有选择的能力,去保护想保护的,或者……去改变想改变的?
两个选择,都充满未知和风险。一个指向平凡的绝望,一个指向危险的未知。
云实发现,当剥开所有情绪的外壳,最核心、最无法忽视的念头,竟然还是最初的那个——家。
他想让父母不再为生计发愁,想让父亲的手臂得到更好的治疗,想让弟妹有更安稳、更有希望的未来。这个愿望,从未改变,只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变得愈发沉重和清晰。
而在理清了关于苏妄、关于修仙、关于自身处境的纷乱思绪后,一个异常朴素、甚至显得有些可笑的行动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云实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将那支竹笛仔细地系在腰间,然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朝着无常殿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无常殿外的守卫见到他,并未阻拦,只是微微颔首。云实径直走入殿中。
苏妄依旧在那面巨大的玉璧前,不过这次是坐着的,手里把玩着一枚不断变幻形态的暗红色晶石。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红眸落在云实脸上,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
“想好了?”苏妄开口,语气随意,听不出什么期待或催促。
云实走到玉台前数步远,停下,看着苏妄。几日不见,苏妄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俊美慵懒、万事不挂心的模样。但云实此刻看着他,却仿佛能透过这层表象,看到底下那活了太久、对寻常情感已然麻木、只能靠极端刺激维系存在感的疲惫灵魂。
他没有回答苏妄的问题,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或者说,第一步。
“我来找你,是想……”云实顿了顿,迎上苏妄略带探究的目光,清晰地说道,“多要几个用微薄灵力就能打开的储物袋。”
“……”
殿内陷入一阵古怪的沉默。
苏妄把玩晶石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微微偏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红眸盯着云实看了好几秒,确定对方脸上没有任何玩笑或挑衅的神色,只有一种近乎耿直的认真。
然后,毫无预兆地,苏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惯常那种带着嘲弄或恶意的笑,而是真正的、仿佛被戳中了某个意想不到的笑点,畅快而短促的笑声。
“哈!哈哈哈……”他笑得肩膀都有些抖动,手里的晶石差点滚落,“储物袋?用微薄灵力就能打开的?还要‘几个’?”他重复着云实的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趣味,“云实啊云实,我该说你是……太务实,还是太会扫兴?我刚跟你揭露了修仙界可能的惊天骗局,你憋了几天,出来跟我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储物袋?”
云实站在那儿,任由苏妄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最好容量大一点的,结实耐用的。”
苏妄的笑声渐渐止歇,他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红眸重新打量云实,那目光里充满了新鲜的好奇。
“行,你要,我就给。”
他倒爽快,随手在虚空一划,一个暗红色的漩涡出现,他探手进去,哗啦啦掏出一大把颜色各异、但样式都相对朴素的小袋子,像丢垃圾一样,一股脑堆在云实脚边。
“喏,够不够?”苏妄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都是些我早年随手做出来的破烂玩意儿,内部空间稳定,防潮防腐,触发需要的灵力微乎其微,正好符合你的要求。有些里面可能还残留点上一任主人的零碎,你自个儿清理吧。”
云实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小堆储物袋,材质从普通皮革到低级灵绸都有,颜色灰扑扑的,确实不像什么珍贵法器。但他蹲下身,一个个仔细检查过去,感受着它们内部的空间大小和灵力触发阈值,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挑选什么绝世珍宝。
苏妄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副样子。等云实检查得差不多了,将那些袋子一个个收拢起来,抱在怀里,直起身,苏妄才悠悠开口:“怎么,准备改行当货郎?还是打算开个杂货铺?”
云实抱着那一堆储物袋,看向苏妄,摇了摇头:“我要走了。”
这三个字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
苏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他靠在玉椅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红眸深深地看着云实。
“走啊?”他语气依旧随意,“也好。说实话,云实,你是我见一个爱一个里面最爱的一个。”他顿了顿,“不过我知道,我也留不住你。你这小子,看着温吞,骨子里犟得很,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云实面前,伸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但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
“别死了,啊。”苏妄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平淡的认真,“我还等着看你的‘表现’呢。看看你这颗我亲手埋下的种子,到底能长出点什么来。是悄无声息地烂在土里,还是……真的能捅破天,让我这双看腻了的眼睛,再亮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