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衍师兄尊鉴:师弟决意先行一步。师兄所言极是,你我牵扯过深,于彼此皆非幸事。家中父母弟妹皆凡人,于此间事一无所知,望师兄念在数日相处情分,莫使他们受惊扰。师兄可安心暂居,待天蕴师姐或宗门其他援手抵达,随之安然返山即可。此后山高水长,不必联络,亦不必寻我。前路混沌,我当自去求个分明。祸福自担,不累师兄。云实留字”
他将这封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没有放在桌上,而是轻轻塞进了流衍客房的门缝之下。做完这一切,他退回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行囊。
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的普通布衣,一件厚实些的夹袄,一些针线,一小包干粮饼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件红白相间的外袍上。他沉默地看了它片刻,终究还是拿起来,穿在了最外面。
他没有动苏妄后来给的那些低级储物袋,只带了一点银钱。他将自己彻底还原成一个看似一无所有、只为“师门急务”匆匆上路的低阶弟子模样。
寅时三刻,天色最暗,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云实背上小小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家宅轮廓,父母房间的窗户,弟弟妹妹厢房的方向,然后转身,轻轻拉开后院那扇通往小巷的木门。
“吱呀——”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清晰。
云实动作僵了一瞬,侧耳倾听。主屋和厢房都没有动静,流衍的客房也一片沉寂。他不再犹豫,闪身出门,反手将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院内的一切。
他没有走青石镇的主街,而是拐入熟悉的小巷,七绕八拐,凭借着多年生活于此的记忆,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像一滴水汇入溪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镇子,踏上了通往北方荒野的土路。
他选择的方向,并非返回天衡宗所在的翠微山,也不是通往任何已知的仙门坊市。那是地图上标识模糊、人迹罕至的荒野方向,传说中偶有低阶妖兽出没,也是某些不愿显露行迹之人常用的路径。
几乎在云实合拢后院木门的同一瞬间,客房内,盘膝而坐的流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根本没有入睡,也没有深度入定。自从那夜与云实交谈后,他的神识始终维持着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谨慎地覆盖着这个小院,感知着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或动静。云实烧掉竹笛时那幽蓝火焰一闪而逝的“乱”之气息,他捕捉到了;云实深夜研墨写信时细微的声响,他也听到了;甚至云实那压抑的、近乎无声的呼吸变化,他都能察觉。
直到云实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流衍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窗外拂过树叶的夜风,转眼无踪。
他起身,走到门边,弯腰拾起了那封信。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指间,感受着纸张微凉的触感。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素来温润的眉眼显得有些深沉莫测。
片刻后,他走到桌边,就着微弱的月光,展开了信笺。潦草却坚定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针,轻轻扎在他心头。尤其是最后那句“祸福自担,不累师兄”。
“傻小子……”流衍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无奈,是痛惜,还是别的什么。他将信纸重新折好,却没有收起,而是走到桌边油灯旁,指尖一缕极细微、纯净的火之灵气溢出,精准地点燃了信纸一角。
火焰安静地吞噬了纸张,将那些字句化为灰烬,最后一点火星在他指尖湮灭,连烟味都被他随手拂散的微风驱散。仿佛这封信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些,流衍重新坐回床榻,目光投向云实房间的方向,眼神复杂。云实的选择,在他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虽然不是自己的问题,但是他知道压力全都在自己和身边人身上。流衍几乎能想象出云实写下决定时,脸上那种混合了痛苦与清醒的神情。
云实说得对,苏妄除了最初那场交易堪称恶劣,其后种种,无论是揭露真相,还是给出选择,甚至放任云实离开大自在天,在某种扭曲的尺度上,竟也算“言而有信”、“给了出路”。真正令人窒息的,不是某个个体的恶行,而是那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规则”与“隐情”。
流衍想到师门那语焉不详、充满警告的回讯,想到“扫清障碍”四个字背后的血腥意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云实选择独自上路,或许反而是将他自己从师门可能采取的某些措施中摘了出去。至于危险……哪条路不危险?
流衍重新闭上眼,神识却不再刻意笼罩小院,而是缓缓内收。他需要休息,需要为接下来可能到来的任何情况保存精力。至于云实……那孩子穿上了那件红白袍,烧掉了竹笛,意味着他既没有完全斩断与苏妄的因果,也没有彻底接受苏妄的安排。他走上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岔路。
“直面么……”流衍在心中默念着云实信中未写、但他能感受到的那份决心。也好。这潭水已经够浑了,多一个不甘被命运随意摆布的变数,或许并非坏事。
天光渐亮,青石镇苏醒的嘈杂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云锦记的铺板将被取下,林秀会开始洒扫,云天青会整理布匹,云舒会清脆地招呼早客,云岭会朗声晨读。一切都将如常,除了少了一个沉默帮工的长子,和一个客房中等待未知的过客。
流衍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像一尊沉静的雕像,等待着天蕴,或者师门派来的“其他人”,敲响这扇门。而他的思绪,却有一缕,已随着那个独自走入荒野晨雾的少年身影,飘向了远方。
北方荒野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和草木泥土的气息,扑打在云实脸上。他紧了紧身上的红白外袍,步伐稳定地走着,没有回头。
家,被他用一封信留在了身后;师兄的庇护,被他用另一封信推开;苏妄的阴影和选择,被他用火焰和决断暂时搁置。
前路茫茫,但他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晰。他要调查,不是盲目地挑战什么,而是要先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到底有多少层,哪些是牢不可破的天道,哪些是人为编织的罗网。他要变强,不是为了称尊道祖,而是为了拥有不被随意碾碎、并能保护所珍视之物的力量。如果真有人因他探查而找上门来……那便直面。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干粮饼子,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着。粗糙的口感,熟悉的家的味道。这或许是他很长一段时间内,能尝到的最后一点安稳滋味。
日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照亮了前方蜿蜒曲折、通向未知山岭的土路。路旁有野兽新鲜的足迹,有奇形怪状的岩石,有在微风摇曳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云实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那里已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然后,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前路,深深吸了一口荒野清冷而自由的空气,继续向前走去。
袍角红白相间的色泽,在旷野的风中猎猎拂动,像一面微小而倔强的旗帜,又像一道尚未愈合、仍在渗血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