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那原本脆弱的、建立在废墟上的力量平衡,不仅未被打破,反而因为心境的澄澈、目标的明确、与外界联结的稳固,以及对过往的坦然接纳,变得更加浑然一体、稳固坚实。丹田深处,那枚灰蒙蒙的异丹彻底凝实。
他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眼中残留的疲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千帆、淬火重生后的沉静与坚定,还有一种脚踏实地的踏实感。
第二天。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低语,是纸鸢在和谁说话。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纸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进来,身后跟着一道清冷的身影——竟是去而复返的天蕴。
天蕴踏入屋内,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盘坐在床榻上的云实。那双清澈锐利的眸子上下扫视,从云实平静的脸色,到完好无损的周身,再到那虽然竭力收敛、却因刚刚突破而自然外溢的、稳固的锚定期气息。
她的眉头蹙了一下。
“师姐?”云实有些意外,连忙想要起身行礼。
“坐着。”天蕴出声制止,声音带着探究,“你……突破了?”
“是。”云实点头,心中也有些忐忑。他这突破来得古怪,过程更是与常理迥异。
纸鸢将粥碗放在一旁的小木桌上,忍不住插话,语气里满是后怕和一点点羡慕:“天蕴姐,你感觉到了?昨晚真是吓死我了!云实突然就……外面天象乱得很,他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变来变去,我还以为……幸好后来没事,还突破了!”她拍了拍胸口,又补充道,“不过云实哥你这渡劫也太……轻松了吧?跟我那次完全不一样!”
她看向云实,带着点委屈和心有余悸:“我记得我锚定期天劫的时候,差点被一道‘明暗劫’的余波给劈散了魂!虽然准备了些符箓,还是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
云实闻言,更加困惑了。他看向天蕴:“纸鸢说……被劈?我……昨晚确实感觉有几次……体内灵力冲撞得厉害,经脉也很痛,心神更是像被撕扯……但从天而降的那种……”他仔细回忆,确定除了内心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体外并没有遭受任何直接的、带有物理毁灭性质的天雷或罡风袭击。
天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她走到云实近前,也不避讳,伸出两指虚按在云实腕脉之上,一缕精纯平和的灵力探入,仔细感应。
片刻后,她收回手,眼中讶色更浓,但也多了一丝深思。
“你的情况……很特殊。”天蕴缓缓开口,组织着语言,“从结果看,你确实稳固踏入了锚定期,灵力性质发生了蜕变,丹田凝结……那东西,也还算稳定。”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过程,与你描述的,以及纸鸢经历的,甚至与典籍记载的大部分‘序乱劫’、‘心魔劫’都不同。”
她看向云实,目光锐利:“你说没有外劫临身,只有内劫?心神撕扯,灵力反冲?”
“是。”云实肯定地点头,“最难受的时候,感觉身体要从里面裂开,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人在吵架,很多……以前的事,好的坏的,都翻上来。”
他省略了具体细节,但大致描述了感受。
天蕴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类似于教师讲解难题时的神色:“通常而言,天劫是内外交攻。外劫,或为雷霆烈火,或为罡风冰霜,或为幻象迷阵,旨在淬炼肉身、考验应变、乃至直接毁灭渡劫者脆弱的躯壳,彰显天道之威不可测、不可违。内劫,多为心魔,勾动七情六欲、往日执念、道心破绽,从内部瓦解意志,引发灵力自戕。二者往往相辅相成,外劫摧体,内劫毁神,度过者无不伤痕累累,需长时间调养。”
她话锋一转:“但你此次,似乎……外劫不显,或极其微弱,几乎全部转化为内劫,且是高度针对你个人心境、过往因果的‘问心’之劫。”她看着云实,“纸鸢说你看起来‘轻松’,实则是凶险内蕴。这种劫难,不伤体肤,专攻心神根本与力量根源。一旦支撑不住,便是神魂溃散或灵力彻底暴走、自爆而亡的下场,比之外劫加身更为凶险,且几乎无法借助外物抵御,全凭自身意志与对‘道’的领悟硬抗。”
纸鸢听得小脸发白,后怕地抓住云实衣袖一角。
“所以,”天蕴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挨劈对于大部分修士而言,确是常态。因为外劫的物理毁灭力是直观的、需要受着、需要去‘抵御’的考验。但对于你这种特殊情况……”
她停顿了一下。
“如此强度的内劫渡过之后,心神损耗必然极大,灵力也需时间平复。而你……”她再次仔细感知了一下云实的状态,才又继续说了下去,“气息平稳,神魂凝实,甚至旧伤都有好转迹象。这不合常理。除非……”
她欲言又止,似乎在思考某种可能性,又像是在顾忌什么。
“除非什么?”云实追问。
天蕴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道:“或许与你体内那特殊的力量本源有关,也与你在此地的……‘作为’有关。”她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土屋,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外面已然开始忙碌、充满生机的白石坳。
“具体缘由,我亦无法断言。但你需谨记,此次渡劫方式特殊,结果也特殊,未必是常态。日后若再遇天劫,不可因此次经历而掉以轻心,该做的准备仍需做。”
云实郑重点头:“我明白,师姐。”
天蕴不再多言,似乎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确认云实的状况。她又交代了纸鸢几句关于继续帮云实稳固境界、小心行事的叮嘱,便再次告辞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村落外的山道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云实和纸鸢相对沉默。
纸鸢拍了拍胸口,小声说:“天蕴姐说得对,你这次真的太奇怪了……不过,没事就好!还突破了!”她又高兴起来,催促道,“快把粥喝了,你刚突破,更得好好补补!”
云实端起那碗温热的粟米粥,慢慢地喝着。粥很香,带着谷物朴实的甜味。他心中却反复回味着天蕴的话。
“不合常理”……“与在此地的‘作为’有关”……
他看向窗外,隐约能听到作坊里织机有节奏的咔哒声,村民互相招呼的质朴乡音,还有孩子们奔跑嬉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