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强烈的、由无尽愧疚转化而来的、近乎偏执的责任与目标,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他的神魂深处,带来另一种极致的痛苦,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支撑他绝不倒下的力量。
他凭借着这股陡然爆发的意志,硬生生顶着经脉寸断般的剧痛和内息的疯狂反噬,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挺直了脊梁,站了起来。
第二波劫难,那意图摧毁他肉身、压垮他意志的内外交攻竟未能将他彻底击垮。狂暴的内息在疯狂肆虐后,似乎也感受到了宿主那不容摧毁的意志,竟然诡异地缓和了一丝。
第三波劫力,与前两波的猛烈截然不同。它如同深秋寒夜悄然渗入骨髓的冰雾,无声无息,却带着洞彻一切的冷意,缓慢渗透进他记忆的每一个角落。
天蕴师姐清冷如雪的身影,在这种状态下,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教他敛息,为他疗伤,留下丹药,然后因宗门要事或避免进一步牵连,而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干脆利落。纸鸢曾满是感激地提起,天蕴如何帮她家查明酒坊被陷害的真相,不仅还了清白,更看出纸鸢在灵力的细微操控上有些天赋,不因她入后厨的不纯动机而轻视,反而重新引她踏上修行路,耐心指点其运转与屏蔽的精要。
天蕴自己呢?身为寒霁峰嫡传,霁雪仙尊的得意弟子,她却似乎对继承峰主之位并无太大热衷。她只是按自己心中那把尺在行事:见门下弟子垂死当救,见不平之事当管,见有缘后辈当引。她心思细腻,能于繁杂线索中抽丝剥茧;她行事端正,不因外界压力、宗门利益或个人好恶而轻易偏移方向。
“她好像……总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道’在哪里,然后稳稳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云实恍惚间有所明悟。
没有太多的犹豫摇摆,没有因外界纷扰而迷失本心,只是冷静地洞察,坚定地践行。这份“定”与“明”,或许就是天蕴年纪轻轻便修为精深、气度沉凝远超同辈的根本原因。
反观自己呢?从青石镇到天衡宗,再到大自在天,如今流落白石坳,一路几乎都是被命运的大手推搡着,凭着一股不甘的韧劲和灼热的恨意,跌跌撞撞地挣扎求存。直到最近,在这偏远的村落里,为了回报收留之恩,也为了寻找一线生机,他才开始笨拙地、一点点地尝试创造些什么,才开始思考如何与人相处,才开始摸索那混沌力量的规律。他的道,模糊不清,充满不确定,更像是在黑暗中胡乱挥舞手臂,试图抓住点什么。
敬佩天蕴的同时,一股清晰的渴望也在心底升起:他也想找到那样一条属于自己的、清晰而坚实的路,而不是永远被动地随波逐流,或是被仇恨与恐惧驱使。这股渴望并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迷茫的涟漪,也带来了方向的可能性。
第三波那冰冷晦涩的劫力,在这份对榜样的观察与自身渴望的萌生面前,如同遇到了暖阳,悄然消融、化去。它没能带来痛苦,反而像一阵清冽的寒风,吹散了他心头部分迷雾,让他对前路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未及喘息,第四波劫力接踵而至。这一次,它既非狂暴的攻击,也非冰冷的渗透,而是一种……温厚的、近乎包容的“展现”。
无数画面,如同舒缓的溪流,平静地在他心间流淌而过:
最初,白石坳那几户仅存的村民眼中,是警惕、好奇,还有一丝对陌生伤者的怜悯。
他们大多听不懂云实那些关于纤维、引导纹路、灵力替代的艰涩解释,但他们会用最朴实的行动表达支持:腿脚利索的老人主动去更远的山坳寻找特定的植物纤维;妇人细心地将采集来的矿物石块敲碎研磨成均匀的粉末。
当那些最初粗糙不堪、时灵时不灵的麻布口袋真的能装下更多粮食、让山货保持更久新鲜时,村民们眼中迸发出的,是纯粹的、近乎狂喜的光芒。那不是对仙家手段的敬畏,而是对切实改善生活的渴望被满足后的激动。
紧接着,更大的变化发生了。这些平日里似乎只知埋头种地、艰难度日的质朴农人,在看到了切实的希望后,竟爆发出了惊人的组织力、行动力与团结精神。他们自发推举出几位有威望的老人牵头,将全村有限的人力进行有序分工:擅长农事的,精心打理那片扩大了数倍的、改良过的纳元麻田;力气大的,负责维护那个小矿点,安全开采和初步处理矿物;手巧的妇人和半大孩子,集中在那个被云实重新收拾出来的小小纺织作坊里,日夜轮班,按照云实改进后的方法,一丝不苟地织布、处理材料、尝试缝制口袋。
他们的野心不大,甚至谈不上野心。只是想靠自己的双手,让碗里的粥稠一些,让孩子的脸色红润一些,让冬天不那么难熬。正是这份纯粹而集中的愿望,催生出了惊人的产能。一匹匹厚实均匀的坳子布换回了盐、铁器、药材,以及最重要的铜钱和碎银子。
正是这些由村民们用汗水换来的钱,让云实终于买得起那些最基础的廉价手抄本,买得起草药和灵石碎片。他的恢复和缓慢前进,是建立在全村人无声的、全力的支持之上。
这些画面流过,没有带来丝毫痛苦,只有一股温热的、扎实的、如同大地般厚重可靠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浸润了他干涸的经脉,抚慰了他疲惫的灵魂。他接纳了村民们的善意,引导了他们的力量,而他们,则回馈给他最宝贵的信任、支持,以及一个可以暂时喘息、默默积蓄的根。这不是简单的施舍与受惠,而是同舟共济的联结,是劳动与智慧互换的共生。
这力量温和却坚韧,迅速平复了他体内因前几波劫难而残余的躁动,让那枚刚刚在剧痛与觉悟中初步凝聚的、灰蒙蒙的异丹,旋转得更加稳定、圆融。
然而,天劫并未结束。当关乎纸鸢、流衍、天蕴、村民的心结被一一照亮、面对、转化或接纳后,最后一道,也是最深沉、最晦暗的一道坎,终于显现。
心镜之中,雾气涌动,勾勒出一个斜倚在华丽软榻上,长发披散,指尖把玩着一支竹笛,眼神慵懒却深不见底的身影——苏妄。
没有声音,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那个存在本身带来的、极其复杂的感受:最初的恐惧与屈辱,随之而来的恨意与利用,得知部分真相时的震惊与茫然,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扭曲的启蒙之感。
心劫于此,没有发动猛烈的攻击,只是将关于苏妄的一切感受,如同摊开的画卷,平静地呈现在云实面前,等待他的审判与抉择。
云实的意识,在这面由心劫幻化的“镜子”前,沉默地凝视着那个身影。
是的,苏妄最初的行为是恶劣的,是强加于他的屈辱交易,是将他视为实验品的冷酷算计。这一点,无可辩驳,也无法原谅。
但是……然后呢?
是苏妄,用那个随手抛来的储物袋,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残酷地让他看清了仙凡之别的本质——不是气度,不是寿命,而是认知与工具的维度之差。是苏妄,将他从注定碌碌无为的凡人轨迹中强行拽出,扔进了光怪陆离又危机四伏的修仙世界,哪怕手段不堪。也是苏妄,看似随意地、在那些屈辱的夜晚,透露了关于储物袋制作、关于钥匙原理、关于体系隐情的碎片信息。
甚至最后,苏妄给了他选择,放他离开,某种程度上,也算言而有信。
苏妄不是好人,绝非善类。但他也并非单纯的恶人。
恨他吗?恨。感激他吗?谈不上。但云实忽然明白,他无法、也不应该简单地用“恨”或“不恨”来定义苏妄在自己生命中的位置。苏妄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一段无法抹去的、混杂着痛苦与惊醒的过往。他带来了伤害,也带来了契机与认知。
重要的是,自己如何面对这段过往,如何利用从这段过往中获得的一切。
“我接受。”云实对着心镜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平静地、清晰地,在心中说道,“我接受你带来的伤害,也接受你无意中抛下的那些‘碎片’。恨意我会留着,作为提醒和动力的一部分。但你……不再是我前行路上需要时刻对抗的心魔。”
“我的路,从离开大自在天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我自己的了。你只是路上的一块硌脚的石头,或许也是……一块让我看清了某些东西的、带着棱角的镜子。”
话音落下,心镜中苏妄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缓缓淡去、消散。没有释然,没有原谅。
最后一道,也是最难的心结,就此解开。
当苏妄的幻影彻底消失的刹那,笼罩在云实周身、那无形无质却沉重无比的天劫威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夜空中的混乱异象悄然平息,疏星再现,月光清冷地洒落在他身上。
云实站在原地,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瘫倒浴血,气息奄奄。他除了精神上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淬炼而略显疲惫,体内气息因为剧烈的波动而有些翻腾之外,竟是毫发无伤!不,并非无伤,而是那些旧日的隐痛、内心的滞碍、关系的迷茫、对过去的纠缠,在这场奇特的、针对内心的序乱劫之问心与梳理之下,被一一照亮、面对、接纳或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