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近乎直白的追问,撕开了云实最后的防护。他怔怔地看着温言,在那双眼睛里,他似乎看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公务性温和的、更深邃的专注。这不是上位者的审视,更像是一种……等待。
他忽然就不想再闪躲了。
“我……我不知道。”云实的声音有些哑,带着豁出去的坦诚,“一部分,确实是因为我自己在这里放不开,羡慕予的坦然。一部分,是焦虑家里、案子、还有我自己这不上不下的修为和身份。但还有一部分……”他闭上眼,像是要把最后那点羞耻也碾碎,“……就只是……单纯的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再理会我。”云实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温言,不再回避,“就像今天你自然地去照顾予那样,以后也会更自然地……把注意力放到别处。我担心,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些差距,如果你不能给我任何好处,我这份担心……依然存在。”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粘稠的寂静。
温言没有立刻说话。他依旧那样坐着,目光却像被钉在了云实脸上,不再是平日那种隔着距离的平静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近乎贪婪地读取着云实所有细微的表情——那颤抖的睫毛,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双眼睛里,不再掩饰的、笨拙又滚烫的在意。
一种极其陌生的、温热的涟漪,从温言心湖深处某片他以为早已冰封的区域荡开。
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并未消失,反而慢慢加深,化作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温度的浅笑。不是公务性的温和,而是某种被打动后的、真实的愉悦。这愉悦让他整张脸部的线条都柔和下来,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将这三个字说得格外慢,格外沉,仿佛在唇齿间细细品味过。
他缓缓倾身,向云实的方向靠近了一些。这个动作打破了两人之间安全的距离,温言的目光锁着云实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那么,现在……”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眼中那点愉悦的光芒微微闪烁,“还怕吗?”
云实完全僵住了。温言的靠近、气息、还有那低语中毫不掩饰的探寻与某种近乎纵容的意味,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卷入其中。他大脑一片空白,方才那点豁出去的勇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震耳欲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温言,望进他深不见底、却不再冰冷的眼眸里。
温言没有退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就维持着这个略显亲昵的倾身姿态,耐心地等待着,仿佛在欣赏云实罕见的、全然失措的模样。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变得稠密而滚烫,每一寸都浸满了未尽的言语和呼之欲出的东西。油灯的光将两人几乎重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模糊了界限。
这份寂静不再令人不安,云实的不是滋味在这令人窒息般的靠近和注视下,早已被冲刷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战栗。
温言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慌乱,那愉悦的笑意更深地浸入眼底。他知道自己有些逾矩了,但这感觉……不坏。
云实的喉咙干得发痛,试了几次,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前辈……”
这一声称呼,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生疏又怪异。
温言似乎轻笑了一下,气息极轻地拂过。他终于稍稍向后,拉开了寸许距离,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略减,但目光依旧锁着他。
“现在知道叫前辈了?”温言的语调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平稳,却浸着未散尽的温缓,像冰层下流动的暖水,“方才剖白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礼数?”
云实脸上滚烫,狼狈地低下头,又忍不住飞快地抬眼偷瞥他。温言脸上那点笑意未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让他心跳得更乱。他忽然意识到,温言是故意的。故意靠近,故意用那种眼神看他,故意搅乱他一池心绪。
“……是您让我说实话。”云实闷声道,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豁出去的倔强。
“是,我说的。”温言从善如流,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点了点,那是一个放松又带着思考意味的小动作,“所以,你的实话,我收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云实紧握的拳和低垂的眼睫上扫过,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引导般的耐心:“云实,看着我。”
云实挣扎了一瞬,终究还是慢慢抬起了头。
“差距是存在的,我不会否认。我能给你的帮助、庇护,甚至你担心的‘关注’,都建立在这差距之上。”温言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云实心湖,“但这份心思,与这些无关。它属于你,也只关乎你我之间。我无法承诺永远将你置于首位,那既不现实,也非你真正所需。但我可以告诉你,今日你所言,你所虑,你所惧……我记下了。你在我这里,并非随时可以替代的‘众人之一’。”
这份承诺像定心锚一样,稳住了云实翻腾的心绪。温言没有嘲笑他的痴心妄想,没有轻佻地给予无法兑现的保证,而是承认了他的感受,并给予了力所能及的、郑重的回应。
那空落落的感觉,被这几句话一点一点填上了某种实在的东西。不是虚妄的幻想,而是一种被看见、被慎重对待的安心。
云实望着温言近在咫尺的、神情专注的脸,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慌乱和悸动,慢慢沉淀下来,化成一股温热的、缓缓流动的暖意。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却平稳了许多。
温言看着他渐渐松弛下来的肩膀和眼中重新凝聚的焦点,眼底那抹愉悦终于缓缓沉淀,化为一种更深邃的平和。他直起身,彻底恢复了两人之间平常的距离,但气氛已然不同。那层无形的、因差距和猜疑而存在的薄冰,似乎在刚才的对话里悄然融化了一角。
“夜很深了。”温言看了一眼窗外的浓黑,“明日还要赶路,休息吧。”
云实点了点头,这一次,他没有再沉浸在自我较劲的思绪里。他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自己的铺位上。房间里重新被寂静笼罩,但这份寂静不再冰冷难熬。
隔壁予的房间毫无动静,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云实闭着眼,能清晰地听到另一张床上,温言舒缓悠长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是一种无形的陪伴,熨帖着他方才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心。
他不再去纠结“特别”与否,也不再焦虑那巨大的差距。温言说得对,有些心思,属于自己,也只关乎彼此之间。至少今夜,他掏出了那颗忐忑的心,而对方,稳稳地接住了。
睡意渐渐袭来。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云实模糊地想,前路或许依旧莫测,但身边有这样一个能让他说出“害怕”、并且认真回应这份害怕的人同行,似乎……真的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
夜色温柔,包裹着客栈中这间不再寻常的客房,也将两颗在漫长孤寂后,偶然靠近、试探触碰的心,轻轻拢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