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令人窒息的压力终于消散,云实瘫在地上,连喘息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只觉得体内那枚怪异的内丹,似乎在天劫的疯狂锤打下,与自身结合得更紧密了一些,但代价是几乎掏空了他的一切。他躺在那里,心里模模糊糊地知道,这次劫难之所以如此酷烈,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心里装了太多还不清的债,太多沉甸甸的愧。
只有地上那个奄奄一息、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证明着刚才发生的真实。
温言第一时间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云实,磅礴而温和的灵力如同最细腻的春风,迅速探入他体内,修补着千疮百孔的经脉,镇压着各处暴乱冲突的灵力残余,滋养着濒临枯竭的生机。他带来的上好丹药不要钱般喂入云实口中,并用自身精纯的灵力化开药力。
纸鸢和予也跑了过来,看着云实凄惨的模样,都红了眼眶。
在温言不惜代价的救治下,云实的气息终于慢慢稳定下来,虽然微弱,但不再是随时会熄灭的风中残烛。他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温言写满担忧的脸上,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气音。
“别说话,先调息。”温言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你撑过来了,云实。”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真的彻底消散了,连劫灰都不会剩下。
温言在附近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布下隐蔽和防护的阵法,决定就此扎营,让云实好好养伤。纸鸢默默地生火,烧水,准备软和的食物。予则负责警戒四周。
夜幕降临时,云实已经能勉强靠坐着,喝下纸鸢熬的肉粥。他外伤在灵药作用下好了大半,但内里的损耗,尤其是神魂和法则层面受到的冲击,需要时间慢慢温养。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四人沉默的脸。
温言凝视着跳动的火焰,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沉静:“这劫不对。”
予脸色还有些发白,抱着膝盖没吭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吓坏了,那根本不像是人能扛过去的东西。
“太快,太狠。”温言说,“不是冲着他该有的境界来的。”
纸鸢把添了热水的碗轻轻推到云实手边,看向他苍白的脸:“是不是……心里事太多了?我娘说过,人背着太多东西,天都会觉得沉。”
“嗯,”温言指尖在云实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似是安抚,又似确认他的存在,“不似考验,倒像谋杀。劫数映心这话不假,但刚才那阵仗……已经远超寻常心魔引动的范畴了。”他顿了顿,问得很轻,却不容回避,“云实,除了天地之威,还有什么在扯着你?”。
云实捧着温热的水碗,指尖还有些颤抖。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幻象……不多。但那种感觉……很清晰。”
温言的手微微收紧,将云实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
“不是幻象的事。”他声音很低,却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谁心里没几件愧事?若这样就要被天劫往死里劈,这世上早没几个修士了。”
他侧过头,看着云实紧闭的眼睑和苍白的脸,火光在那上面投下颤动的阴影。
“你撑过来了。这就够了。”他拇指很轻地蹭过云实的手背,语气缓下来,带着探究,但更多的是担忧,“刚才那些……是旧事翻上来了?”
纸鸢忽然“啊”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说到天劫……云实,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渡劫吗?在……在白石坳。小心地看了一眼温言和予,见他们并未特别在意,才继续道,“那时候,不是有好几道雷,没劈坏你,反而……好像帮你理顺了点什么?”
云实睁开眼,点了点头。那次的劫虽然也凶险,但最后确有几道特殊的雷霆,带着某种净化和梳理的意味,助他稳固了初生的异丹,心境也得以澄澈。与这次纯粹的毁灭性打击截然不同。
“为什么这次不一样?”纸鸢不解,“难道因为这次境界更高,所以天劫也更正经了?”
云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概……是因为这次心魔的滋味,天劫尝着更对胃口吧。”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上次问心,我问的是自己的路,虽然难,但还算坦荡。这次……心里装了太多对不起的人,太多还不清的债。天劫……可能不喜欢债台高筑、心魔缠身的修士。”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听者心里发酸。纸鸢张了张嘴,想安慰,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予也挠挠头,憋不出话来。
篝火旁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纸鸢似乎想打破这沉重的气氛,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点打听来的不确定:“对了,说点别的。我前阵子跑货,听天衡宗那边传出点风声……说他们那位霁雪仙尊,好像……快要飞升了?还是有什么大动作,闭关冲关什么的。传得挺模糊。”
云实倏然抬头,看向纸鸢。
纸鸢没注意他的神色,继续道:“要是仙尊真的……那位置空出来,下面的人就得动了。我估摸着,流衍和天蕴,是最有可能接手的吧?毕竟他们两位在宗内声望高,修为也够。”她说着,看了一眼云实,补充道,“不过我跟天蕴姐接触多些,她那性子,怕是不耐烦管那么多琐事,说不定更乐意专心修炼或者下山行侠仗义。所以啊,最后这担子,多半会落到流衍真人肩上。”
她说到这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流衍与云实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关系,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懊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找补:“呃……我也是瞎听的,做不得准。仙尊们的事,哪是我们能揣测的……”
云实却已经垂下眼帘,盯着跃动的火苗,许久没有说话。
流衍……要接任仙尊了?
那个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多嘴,吐露了苏妄的秘密,而被牵连、甚至可能断送部分前程的流衍师兄?那个在禁闭中,却还托人辗转给他送来基础修炼心得、生怕他走上歧路的流衍师兄?
自己欠流衍的,拿什么还?又如何还得清?
温言将云实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云实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温暖的灵力带着安抚的意味缓缓透入。
“过去之事,无法更改。未来之路,尚未定数。”温言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流衍道友自有他的道与缘法。你如今要做的,是先养好自己。唯有你安好,未来才可能有偿还因果、厘清是非的那一日。若沉溺愧疚,止步不前,才是真正辜负了所有关心你、乃至为你付出代价的人。”
云实肩膀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看向温言,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的狼狈与彷徨。
“我明白。”云实哑声说,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方向。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依旧留在那处山坳养伤。云实恢复的速度比预期要快,那枚怪异内丹在经历天劫摧残后,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甚至反哺自身,加速着他伤势的愈合和灵力的恢复。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与郁色,并未减轻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