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和予尽量说些轻松的话题,或者讨论接下来路径上的城镇风物,试图冲淡那份凝重。温言则一如既往地守在一旁,或打坐,或阅读玉简,偶尔指点一下云实灵力运转中尚存的滞涩之处。
直到云实已能自如行动,体内伤势好了七八成,他们才重新收拾行装,再次上路。
京城内,一切流动都似乎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少有喧哗拥挤,效率高得令人心惊。连空气里的灵气,似乎都被梳理过,虽浓郁,却少了野外的恣意,多了几分驯服与规整。
云实跟在温言身侧,走过那道堪称巍峨的城门时,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微凉的水膜,某种探查的波动轻轻扫过全身,但在触及温言自然而然散发出的、代表着四明宗与官方双重身份的隐晦印记后,便悄然退去,未作停留。
进了城,那井然有序的繁华更是扑面而来。街道横平竖直,坊市划分得清清楚楚,楼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间可见精巧的阵法纹路隐约流转。商铺招牌幌子连绵不绝,出售的物品从凡俗精工到低阶法器、基础灵材应有尽有,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路上行人虽多,却各行其道,连叫卖声都似乎控制在一定分贝之内,一切都在一种高效而略显冰冷的秩序下运转。
“这里就是内城通明坊,”温言的声音将他从观察中拉回,“我家就在前面不远。”
他们离开主干道,拐入一条相对清静的巷道。路面以青石板铺就,干净得不见一片落叶。两侧皆是高墙深院,门庭形制各有讲究,显得低调而厚重。偶尔有马车驶过,也是悄无声息。
在一座黑漆铜环、看起来并不特别显眼,但门楣上悬挂着“温府”二字匾额的宅邸前,温言停下了脚步。匾额上的字铁画银钩,隐有灵光内蕴,自有一股端凝气象。
“到了。”温言说,抬手叩响了门环。
很快,侧门打开,一个穿着整洁青衣、面容敦厚的中年门房探出头来,见到温言,脸上立刻堆起恭敬而熟稔的笑容:“大少爷回来了!”
目光扫过温言身后的三人,在云实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并未多问,利落地将门打开,侧身让路。
“福伯,父亲和小姐可在府中?”温言一边带着三人入内,一边问道。
“老爷今日休沐,正在书房。小姐上午去西城‘锦绣阁’看新到的料子了,说是未时前回来,这会儿估摸着也快了。”被称作福伯的门房有条不紊地答道,目光又悄悄打量了一下云实,见他虽衣着不算华贵,但气质沉静,跟在温言身边并无局促,心中暗自揣测着身份。
温府内里的景致与外表的低调截然不同。入门便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开阔,引了活水成池,池中莲叶田田,几尾色泽鲜艳的锦鲤悠游其间。假山玲珑,花木扶疏,虽无多少奇花异草,但修剪打理得极为精心,一步一景,处处透着雅致与舒适的居家气息。灵力波动在这里变得极其温和内敛,显然府邸本身便布置有高明的聚灵与安神阵法。
温言并未在前厅停留,径直带着他们穿过一道垂花门,走向内院。
“先随我去见过父亲。”他对云实说道,又看向纸鸢和予,“纸鸢姑娘,予,你们可随仆役先去客院稍作歇息,梳洗一番。晚些时候再为你们接风。”
纸鸢爽快点头:“温真人自去忙,我们没关系的。”
予也笑嘻嘻地应了,自有伶俐的丫鬟上前引路。
云实深吸一口气,跟在温言身后,走向那座位于庭院东侧、被几丛翠竹掩映着的独立书房。越走近,越能感觉到一种沉静而威严的气息,并非刻意释放,而是久居上位、掌控一方事务自然积淀而成的气场。
书房门虚掩着。温言在门上轻叩两下。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略显低沉、但中气十足的男声。
温言推门而入,云实紧随其后。
书房很大,三面皆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卷宗和玉简,分门别类,一丝不苟。临窗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鬓角微霜的男子。他穿着家常的深青色澜衫,未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面容与温言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刚硬,眉宇间带着经年累月处理繁杂公务沉淀下来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刻,他正放下手中的一卷文书,抬眼望来。
目光先是落在温言身上,微微颔首,随即移向他身后的云实。那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一眼看进人的骨子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长辈与家主的考量。
“父亲。”温言躬身行礼,“孩儿回来了。”
“嗯,路上可还顺利?”温父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尚可。”温言直起身,侧过半步,将云实让到身前,语气自然地说道,“父亲,这位是云实,我此番在外结识的……义弟。”
云实心头一跳,连忙依着礼数,深深作揖:“晚辈云实,见过温伯父。”
“义弟?”温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在云实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身形偏瘦,面色还有些劫后未褪尽的苍白,行礼的姿态虽略带紧绷。温言这孩子,自幼便有主意,性情看似温和实则极有分寸,绝非轻易与人称兄道弟之辈。他带回来的这个“义弟”……
“起来吧,不必多礼。”温父抬了抬手,语气缓和了些许,“既是言儿认下的兄弟,便不是外人。坐。”
有仆役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热茶,又退了出去。
温言和云实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温父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问道:“云实小友是哪里人氏?家中是做何营生?如何与言儿相识?”
问题寻常,是长辈见晚辈时惯常的问询,但云实知道,每一句都需谨慎回答。他定了定神,按照之前与温言粗略商定过的说辞,恭敬答道:“回伯父,晚辈出身南边青石镇,家中原本经营一间小布料铺子。与温……与兄长相识,是源于一次意外,兄长路过,救了晚辈性命,后来……又屡次相助。”
温父听了,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温言。
温言接口,语气平稳地补充:“云实家中曾遭变故,父母年迈,弟妹尚幼,他一人担着家中生计,甚是不易。孩儿见他心性坚忍,人品端正,且于……某些偏门技艺上颇有悟性,是可造之材。此番带他回京,一是让他换个环境,见见世面;二来,也想看看能否为他谋个合适的差事,或寻个进学修行的门路,总好过在乡间埋没了。”
温父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云实身上:“布料铺子出身……嗯,既是言儿看重你,想必自有你的长处。京城居,大不易,规矩也多。你既来了,便要守这里的规矩,安分行事,莫要给言儿添麻烦,也莫要堕了我温家的门风。”
“晚辈谨记伯父教诲。”云实垂首应道。这话听起来严厉,实则已是初步认可,至少是默许了他以“温言义弟”的身份暂时留在温府。
“父亲,”温言又道,“云实初来乍到,对京城一切尚不熟悉。我想让他暂时住在府中‘竹溪小院’,那里清净,也方便我照应。他身子前些日子受了些风寒,还需将养一阵。”
竹溪小院是温府内院一处较为僻静的客院,环境清幽,确实适合休养,也足见温言对云实的安置用心。
温父点了点头:“你既安排好了,便依你。一应用度,按府中客卿的份例支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