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实怔住了。
“你喜欢我吗?”流衍问,目光灼灼,不容闪避,“不是对师兄的敬重,不是对恩人的感激。是男人对男人,是云实对流衍。你……想过我吗?你想让我回来吗?回到你身边?”
这些问题如同惊涛骇浪,将云实彻底淹没。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心却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喜欢流衍吗?那个总是温和守礼、却会在细微处给予他关照的师兄?那个因为他而被牵连、失踪、如今遍体鳞伤出现在他面前的人?那些混杂着愧疚、依赖、心疼和某种他一直不敢深究的隐秘悸动……
“我……我不知道。”云实的声音破碎了,眼神慌乱,“师兄,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哪种喜欢……但我绝对没有不在乎你……”他语无伦次,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想你回来……流衍师兄,我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想你回来!想到……有时候夜里觉得,如果你能回来,让我用什么换都行……”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混乱也最真实的答案。
流衍缓缓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可以。”
云实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我可以回来。”流衍重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是,只有一点——”
他盯着云实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也脆弱如琉璃:
“你不能继续和温言在一起了。不是名义上,是实质上。你要断干净。你要选择我。”
云实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这突如其来的、非此即彼的抉择,像一道悬崖横在面前。
“我……”云实嘴唇颤抖,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崩溃,“师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你先留下来,把伤养好……我们……我们再慢慢……”
“我没有慢慢的时间了。”流衍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我的心魔,我的伤,我如今的处境……都不允许我再等,再猜,再看你犹豫。”
他闭上眼,又睁开,给出了一个期限,一个不容讨价还价的底线:“我最多就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更重:“三个月后,如果你选他,或者依旧无法决定……我会离开。彻底离开。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再让你为难。”
“好。”
云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或者说,在流衍那句“彻底离开”带来的巨大恐慌下,他根本来不及犹豫。他用力点头,声音还带着未褪的哽咽:“你先疗伤,师兄。其他的……我们以后再说。”
流衍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疗伤需要绝对安静和专注的环境。云实小心地将几乎脱力的流衍从冰冷的地面搀扶起来,半抱半扶着,挪到屋内那张虽然简陋却铺着厚实草褥的木床上。流衍的身体很轻,靠在云实怀里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衣袍下骨头的硌人感和因虚弱而产生的细微颤抖。云实的心又揪紧了一下。
他将流衍安置在床铺内侧,让他盘膝坐好,背靠墙壁支撑。自己则脱掉外袍和鞋子,也上了床,在流衍对面盘膝坐下。狭小的床铺让两人的膝盖几乎相抵,气息相闻。
“师兄,放松心神,跟着我的引导。”云实低声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纷乱的情绪,闭上了眼睛。他必须专注,流衍的伤势耽误不起。
流衍也闭上了眼,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和灵台防线,将自己枯竭混乱的灵力场,向云实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云实再次运转体内那枚融合了“乱”灵根与苏妄力量的异丹。这一次,他更加谨慎,也更加耐心。指尖凝聚的灵力缓缓探入流衍的气海。
如同最精密的织工修复最脆弱的锦缎,云实全神贯注,引导着这股力量在流衍干涸受损的经脉中缓慢穿行。他避开那些心魔反噬和异种盘踞的节点,先一点点疏通还能贯通的细微支脉,如同为干涸的土地引入细细的溪流。同时,他调动外壳灵力,尝试为流衍那近乎枯竭的灵力本源,注入一丝微弱的生机。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云实很快额角见汗,脸色再次变得苍白,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能感觉到流衍体内那死寂的灵力,在极其微弱地回应着他的引导,开始艰难地、一点一滴地重新汇聚、流转。这是个好迹象。
流衍则完全沉浸在内视和配合之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云实那股力量的“入侵”,它不像宗门正统疗伤法门那般中正平和、带着寒冽的秩序感,反而有些……“野”。它不遵循既定路线,而是敏锐地寻找着任何可能的通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修复欲和一种奇异的、安抚混乱的韵律。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晨光熹微,鸟鸣渐起。
云实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只觉得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体内的灵力也接近告罄。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终于感觉到流衍体内那最主要的几条经脉被勉强疏通,一缕虽然微弱却稳定了不少的灵力,开始自行缓缓运转,虽然依旧无法驱动术法,但至少稳住了根基,心魔反噬的躁动也被暂时压制下去不少。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手指颤抖着收回,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向前软倒。
对面的流衍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层灰败的死气已然消散,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他眼疾手快,在云实倒下之前,伸出手臂,堪堪扶住了他倾倒的上身。
云实额头抵在流衍没受伤的那侧肩窝,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够了……先到这里……”流衍低声道,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多了些中气。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令人绝望的枯竭和混乱被暂时遏制住了,虽然距离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甚至有了一丝微弱的向好趋势。这已是远超预期的结果。
他自己也疲惫不堪,心神和身体都到了极限。扶着云实,两人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谁也没有力气动弹,就这么静静靠着。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在简陋的床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微尘,还有两人身上散发的、汗水混合着药味和尘土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流衍感觉到靠在自己身上的云实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他竟然就这么累得睡着了。而他自己,重伤初稳,心神耗费巨大,在这难得的、暂时安全的宁静中,浓重的疲惫也终于彻底吞噬了意识。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云实能靠得更舒服些,自己也放松了紧绷的脊背,向后靠在墙壁上。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他也在这片安静的晨光里,陷入了深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