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谢……”
“不用。”
对话简短到极致。流衍似乎耗尽所有力气,才能挤出几个字。云实则用最直接的动作回应。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云实就知道他需要什么。
有一天下午,流衍靠着床头,云实坐在床边,正小心地给他按摩萎缩得厉害的小腿肌肉,促进气血流通。按摩需要力度,但又不能太重,云实全神贯注,额角也沁出汗来。
“云实。”流衍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低弱,但清晰了些。
云实手下动作一顿,抬起头。
流衍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别……白费力气了。”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我知道……我……废了。”
云实的心脏像被冰锥刺中,骤然一缩。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会的”、“还有希望”,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避开流衍的目光,手下继续按摩的动作,力道有些失控,捏得流衍肌肉一颤。云实立刻松了劲,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总得试试。”
流衍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天之后,云实更加沉默。他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劈成了三份,每一份都沉甸甸地压在他日渐消瘦的肩头。
最大的一份,自然是照顾流衍。那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与衰弱和死寂的拉锯战,耗费心神,却不容半分松懈。
其次,便是维系这个小院的生存,以及……赚钱。
流衍每日所需的温养丹药,哪怕天蕴会定期送来一部分,也远非免费,好些珍稀药材需要他贴补差价。更现实的是,远在栖霞镇的父母和妹妹,也需要接济。云岭那次闹翻之后,家中境况他不敢深想,但无论如何,他不能真的撒手不管。银钱,成了比灵力更紧缺的东西。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纸鸢。两人之间的合作,在他回到小木屋后便迅速敲定。云实没有别的本钱,只有这双还算灵巧的手,和那些在绝境中被逼出来、又在大自在天和温府被半是强迫半是自学磨出来的、关于“织理”与灵力引导的知识。
小木屋的堂屋,一半成了作坊。纸鸢定期送来大批量便宜的、耐折腾的棉麻坯布,还有各色丝线。云实的工作,就是在这些布料上。以刺绣或特殊印染的方式,附加上他琢磨出的纹样。
这些纹样功能各异:有的能加强布料的韧性和耐磨,适合做苦力的短打;有的能略微调节温度,让夏衣更透气,冬衣更聚暖;最复杂的一种,则是在关键部位形成极其微弱的缓冲结构,聊胜于无,但卖给那些走南闯北、刀头舔血的低阶散修或护卫,却颇受欢迎。
云实必须严格控制灵力的注入和纹样的复杂度,以保证效率和成功率。他往往天不亮就起身,先处理好流衍清晨的一应事宜,喂过药粥,便将人安顿在窗边能晒到太阳的躺椅上,然后自己便埋首在那张临时搭起的长案前,手指翻飞,针线穿梭,或执笔勾勒。灵力丝丝缕缕从指尖沁出,融入纹路,每一件成品完成,他额角都会多一层薄汗。这是实打实的消耗。
云舒时不时会从栖霞镇过来。她话不多,来了便挽起袖子帮忙。分线、理布、熨烫半成品,或是按照云实画出的简单图样进行最基础的刺绣填充。她手脚麻利,学得也快,更重要的是心细且耐得住枯燥。有她在,云实便能挤出更多时间处理核心的纹样绘制和最后的灵力注入环节,效率能提高不少。兄妹俩常常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屋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针线穿过的细微声响,以及流衍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云实会留下一些成色最好、边角最整齐的布料,让云舒带回去给父母添置衣物,每次也都会塞给她一些散碎银两。
“哥,你自己留着用,流衍公子这边……”云舒总是推拒。
“拿着。”云实不容分说,语气平淡,“家里用度不能短。我这边,接了纸鸢的定金,周转得开。”
他从不问父母具体如何,云舒也极少主动提起,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直到那次云舒来,神情有些犹豫,在帮忙收拾完一批货后,终于低声开口:“爹娘……前些日子,跟着岭哥派去的人,搬走了。没回青石镇,像是往京城方向去了。”
云实正在给一件护臂做最后的收线,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针尖差点戳偏。他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将那一针稳稳地拉过去,才“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云舒看着他平静得过分的侧脸,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道:“娘让我跟你说……他们年纪大了,想过点安稳日子。让你……别怪岭哥,也照顾好自己。”
安稳日子。云实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舌尖泛起一丝麻木的苦味。跟着那个被温言操控、视自己如洪水猛兽的弟弟去京城,仰人鼻息,就是安稳吗?或许是吧。至少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跟着他这个逆子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他能怪谁呢?怪父母选择看似更安全的路?怪弟弟攀上了高枝忘了本?还是怪自己没本事,护不住家人,反而成了拖累?
“知道了。”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他们平安就好。”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妹妹,目光里那份强压下去的混乱沉淀为更具体的担忧,“你一个人住,有没有被人为难?若是栖霞镇待着不顺心……纸鸢那边生意铺得开,正缺可靠的人手打理琐事。你心思细,手脚也利落,想去试试吗?总比你独自撑着强。”
云舒看着他哥眼下浓重的青黑和那双盛满疲惫却依旧为她思量的眼睛,心头暖涩交加,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我去。哥你放心,我能做好。”
那天之后,云实在作坊里待的时间更长了。除了完成纸鸢的订单,他开始挤出一切零碎时间,研究更复杂的纹样。他不再仅仅满足于那些实用的附魔,而是开始尝试将苏妄那些关于经络气血的碎片化歪理、自己从医书上看来的皮毛、以及对乱与序那点粗浅又独特的感知,强行揉捏在一起。他找来最廉价的空白兽皮或劣质绢布,用最普通的笔墨,一遍遍勾勒、涂改,试图设计出一种能更温和、更持久地刺激生机流动、甚至……或许能微弱地滋养受损根基的纹路。这纯粹是痴心妄想,每一次尝试都让他灵力枯竭、头痛欲裂,画出来的东西也杂乱无章,如同鬼画符。
但他停不下来。仿佛只有将自己彻底沉浸在针线、纹路、灵力消耗和这些渺茫到近乎可笑的研究里,他才能暂时忘记流衍日益沉默空洞的眼神,忘记父母离去的背影,忘记压在头顶的、名为温言和整个冰冷体系的巨大阴影。身体累到极致,脑子被琐碎和难题填满,心……或许就能麻木得不那么疼了。
小木屋里,日光移动,将伏案工作的清瘦身影和窗边躺椅上静默无声的人影拉长又缩短。空气中飘浮着棉麻纤维、药味、和墨线的淡淡气味。寂静,成了这里最沉重也最坚固的基调。他睡得很少,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流衍有时在夜里醒来,会看到云实就趴在床边矮凳上,手里还攥着一块布或一本书,就那么睡着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蹙着。烛火摇曳,在他清瘦了许多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流衍只是看着,一动不动,眼神在昏暗中晦暗不明。
转折发生在一个沉闷的雨夜。夏末的雷雨来得猛烈,电光撕开夜幕,雷声震得小木屋微微发颤。流衍忽然发起低烧,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微微抽搐。云实被惊醒,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再探脉搏,乱得不成样子。
是旧伤反复?还是虚弱的身体扛不住季节交替?云实心里发慌,他手边的丹药都用得差不多了,天蕴上次送来的还没到时间。雨这么大,他无法立刻去求援。
“冷……”流衍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牙齿轻轻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