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个异常寒冷的冬天,母亲旧疾复发,药石罔效,在一个雪夜平静离去。父亲撑了半年,也跟着走了。操办完双亲的后事,站在骤然空寂了许多的老宅院里,云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那压了他半辈子的、甜蜜而沉重的责任,忽然卸下了一大半。
他独自在父母灵前坐了一夜。天亮时,予默默端来一碗热粥。
云实接过粥,没喝,看着院子里积了一夜的雪,白得刺眼。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沙哑:“予,你上次说……墙的裂缝,在北边风口附近?”
予盛粥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劝诫,只有一片静默的、等待已久的深潭。
“嗯。”予应了一声。
“走过去……要多久?”
“看脚程。也看运气。”予放下勺子,“可能会死。”
云实低下头,看着碗里袅袅的热气。
“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那火……好像快把包着它的布烧穿了。”
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慢、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出去看看。”他说,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店怎么办?”
“盘掉,或者交给可靠的人。你妹妹不是一直想插手娘家生意?给她个机会。”
“我……”云实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不是悲伤,是一种巨大的、近乎恐慌的释然,“我什么都不会,出去了就是个累赘。”
予终于笑了,是他惯常那种有点欠揍、但又让人安心的笑。
“谁说的?”他走过来,用力揉了揉云实的头发,“你会看布料,会算账,会存东西,会生火做饭,会……心里揣着一团烧不灭的火。在墙外面,这些可比花里胡哨的法术有用多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云实,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云实,路是一步步走的。我没本事带你飞过墙,但牵着你的手,陪你走过去,这点力气你予哥哥我还是有的。”
……
筹备出墙,远非背上行囊那么简单。
予带着云实开始暗中准备。他们变卖了云锦记,将大部分钱财换成便于携带的硬通货和小额帝国银票,其余的留给云舒打理,算是个念想和退路。予翻出一些压箱底的老旧物件,几块黯淡的护身玉符、几瓶气味古怪的药粉、一张绘制在某种兽皮上、边角磨损严重的地图。
“这些都是‘过去’的东西了,”予擦拭着玉符,语气有些感慨,“出了墙,帝国发行的灵石、官方法器图谱大半会失效。这些土办法、老物件,反而可能救急。”
云实学得认真,他将储物袋的原理和予教的野外辨识知识结合,改装了行囊和衣物。他缝制的挎包内衬有巧妙的分隔,能快速取用不同物品;外套的夹层经过特殊处理,据予说能一定程度上混淆低阶探查术法。这些细致琐碎的准备工作,暂时冲淡了离别的愁绪和对未知的恐惧,甚至带来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然而,真正的阻碍,在他们试图接近“出墙”的实际操作时,才露出狰狞面目。
予提到的风口,位于帝国北疆最偏远的一片苦寒之地。他们跋涉数月,沿途关卡盘查越来越严,不仅需要详尽的户籍路引,更需要有明确的、符合规定的往来事由。越往北,灵气监测的法阵节点越密集,天空中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掠过。那是官方的巡逻法器,予称之为“铁鸮”,冰冷、无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监视意味。
“以前……没这么严。”予躲在背风的岩石后,看着远处天际掠过的“铁鸮”,眉头紧锁,“看来这些年,墙那边的‘麻烦’,或者墙这边想出去找‘麻烦’的人,太多了。”
他们无法再沿着官道前进,只能转入荒野。寒冷、疲惫、偶尔遭遇的低阶妖兽开始消耗他们的体力和物资。更令人心悸的是环境中弥漫的一种“排斥感”。灵力变得紊乱而稀薄,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拒绝生灵的靠近。
“这就是‘墙’的场,”予解释,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风里,“它在拒绝一切未经许可的接近。我们还没看到墙,就已经在它的‘影子’里了。”
终于,在一个暴风雪暂歇的黎明,他们爬上一座冰封的山脊。予指着前方,声音干涩:“看。”
云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呼吸瞬间停滞。
那不是一道“墙”。
那是一片天堑。
目力所及的最远处,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斧劈开,断裂成绝对垂直的深渊。深渊对面,是另一片同样荒凉、但光线似乎都更加扭曲模糊的土地。而连接两边的,并非实体巨墙,而是一道无边无际、缓缓流动的、半透明的扭曲屏障。它像垂天的极光,又像凝固的混沌,无声地翻滚着,吞噬着光线、声音,甚至……仿佛连“存在”本身都在其表面发生了畸变。
屏障之上,无数细微的符文光影明灭不定,构成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自我循环的阵法体系。偶尔有巨大的“铁鸮”如同守卫巢穴的恶鸟,沿着屏障的轨迹巡弋,冰冷的灵光扫过荒原。
距离如此之远,云实都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和排斥。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低层次的、被更高维度规则否定的渺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