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看看?这个念头像一颗遥远的火星,在他心口烫了一下,随即被更庞大的现实感冷却。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我不知道。这儿……有太多放不下。”
予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平日那种惫懒,也没有那种置身事外的优越,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锐利的认真。
“云实,”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云实心上,“你有没有想过,你放不下的这些东西,也在……困住你?”
云实呼吸一滞。
“我不是说它们不好。”予的语气缓和下来,重新带上那种惯常的、有点欠揍的随意,但内核依然是认真的,“家,铺子,责任,都很好。但如果你心里那点火从来没灭过……别否认,我看得出来。那你待在这里,每安稳一天,那火就闷烧一天,烧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我可以的,”云实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有点虚,“我现在……也挺好。”
“是,挺好。”予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稳稳当当地赚钱,安安稳稳地成家,生几个孩子,把云锦记传下去,最后变成青石镇后山上一块碑。这就是‘挺好’。”他顿了顿,“可你摸过那个储物袋。你知道世界不只是青石镇这么大。你知道有墙。你知道墙外有东西。”
“知道了又怎样?”云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烦躁,“知道了就得去吗?知道了就能抛开一切吗?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夜风似乎都停滞了。
过了很久,予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云实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理解。
“你说得对。”予说,“我不是你。我没你的担子,也没你的……根。”他侧过脸,再次看向云实,眼神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所以,云实,我不是来劝你走的。我是来告诉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里的‘挺好’已经不够了,你觉得那团火快要把你自己烧穿了,你想起墙,想起外面,想起那个不一样的‘真’……”
他伸出手,握住了云实放在竹席上的手。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到那时,别怕。”予一字一句地说,“我认识路。我虽然是个被‘劝退’的废物,但好歹……知道墙的裂缝在哪,知道怎么在荒原里找水,知道哪些‘奇怪的玩意儿’可以躲,哪些可以揍。”
云实愣愣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你……”云实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
予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低,带着气音,在静谧的夜里有些挠人。他替云实说完了那句未尽之问:“为什么对你好?”
他侧过身,用一只手支起脑袋,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着云实。云实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像平时那种散漫或审视,而是更专注,更……直接。
“一开始啊,”予开口,语气是罕见的坦诚,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粗直,“大概就是……见色起意?”
云实呼吸一滞,脸腾地热了,好在夜色浓重,看不分明。他没想到予会说得这么……这么不加掩饰。
“你刚站柜台后头,低着头打算盘,侧脸在油灯底下,看着……挺顺眼。”予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评论天气,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勾住了云实散在竹席上的一缕头发,绕在指间把玩,“穿着最普通的棉布衣裳,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客气,但眼睛里没多少热乎气,像个……漂亮又憋闷的瓷娃娃,让人想看看敲一下会不会有别的声音。”
“后来你拿出那匹布,”予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松开那缕头发,转而轻轻碰了碰云实的手背,一触即分,却留下清晰的触感,“眼神不一样了。有点赌气,有点炫耀,还有点……藏着掖着怕人知道、却又实在压不住的宝贝劲儿。我就想,哦,这瓷娃娃心里原来是有火的,只是拿厚布盖得严严实实,光用来熨帖布料、温暖家人了。”
他的手指这次没有离开,而是顺着云实的手腕慢慢滑下去,最终将他的手握进掌心。予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再后来,看你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对爹娘弟妹掏心掏肺的好,对自己却抠抠搜搜;看你明明对那个袋子、对我说的外面的事情好奇得要命,却硬逼着自己转身去算账、去搬货;看你偶尔走神望着远处,眼神空空的,那火苗在里头一闪一闪,快把自己烧穿了似的……”
予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里那点戏谑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几乎烫人的认真。
“云实,我看着看着,就忘了最开始只是觉得你顺眼了。”他凑近了些,气息拂在云实耳畔,带着夜露的微凉和自身的温热,“我开始觉得,这火就这么闷着,太可惜了。不是可惜它不能烧出什么名堂,是可惜它……烧的是你自己。我就在想,这火要是能分我一点就好了,我帮你一起烧。或者……至少让我在旁边看着,别让它把你一个人烧空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吐出的字句简单直白,却重如千钧:“现在不是见色起意了。现在是真喜欢上你了。喜欢看你认真做事的样子,喜欢看你被我逗得憋气又不好发作的样子,喜欢你心里那团烧不灭的火……更喜欢你这个人。”
“所以,为什么对你好?”予自嘲地笑了笑,拇指轻轻摩挲着云实的虎口,“哪儿有那么多因为所以。大概就是……我这个人又懒又没定性,可在你这儿,看着你这团闷烧的火,我这颗到处飘的魂儿,就莫名其妙想落下来,想凑近点取暖,也想……替你挡挡风,哪怕就挡一点点。”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握着云实的手,安静地等待着。星空在上,河流在下,夜风穿堂而过。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耳畔残留的话语,比任何滚烫的誓言都更真实地烙印在云实心上。
云实反手握住了予的手,很用力。他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下来,一直徘徊在眼底的那丝空茫和焦虑,似乎也被掌心这股坚定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一些。
夜还很长,路也还长。但至少此刻,在这片熟悉的、令他安心又窒息的星空下,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守着那团无人知晓的闷火。
那晚之后,有些东西变了,又好像没变。云实依然每天经营着云锦记,为弟妹前程打算,听父母唠叨。予依然住在他家后院,偶尔帮忙,时常添乱,说些不着调的话。
但云实心里那块沉重的、名为放弃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岭考取了功名,去外地赴任。云舒出嫁,成了另一个镇子上能干的媳妇。父母老了,将云锦记完全交给了云实。予还是那个予,好像时间在他身上留不下痕迹,也好像他打定主意要把这红尘滚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