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受惊的犬吠,随即又归于死寂。
月光冷冷地照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诡异风暴的崖边,照着那个蜷缩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少年,照着他身上那件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白得惨淡的破碎外袍。
黑暗。无边无际的、黏稠的黑暗。
然后是光。破碎的、飞速掠过的光影,如同断了线的走马灯,不受控制地在意识深处旋转、拼贴。
青石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空气中浮动着染料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父亲低头整理布匹的宽厚背影,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时哼唱的轻柔小调。弟弟云岭摇头晃脑背诵“之乎者也”的稚嫩嗓音,妹妹云舒摆弄算盘珠子时清脆的碰撞声。
测灵台上,那检测石柱只泛起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杂色光芒,周围仙师漠然移开的目光,夹杂着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科举放榜时,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名字的茫然与冰凉。回到“云锦记”,接过母亲递来的温热毛巾,那份强颜欢笑的平静下,是认命的麻木。
仙门弟子争斗,灵光爆裂,店铺倾塌,父亲倒下的身影。苏妄随手抛来的、那个灰扑扑的小袋子。指尖触碰到储物袋冰滑内壁的瞬间,布料防潮防霉难题迎刃而解的狂喜,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刺骨的仙凡鸿沟之感。
天衡宗后厨油烟弥漫的灶火,同僚排挤的白眼,纸鸢悄悄塞过来的半个馒头。流衍师兄温和却疏离的询问,霁雪仙尊高高在上、视他如实验样本般的“恩赐”。修炼丙火朝阳诀时,灵气在体内寸步难行的凝滞,内丹毫无征兆的暴动,经脉欲裂的痛楚。
大自在天扭曲的光影,无常殿高处苏妄吹奏的、凉薄入骨的笛音。红白两色的衣袍碎片,指尖被针扎破的刺痛,缝合成新衣时那种混合着恨意与决绝的专注。还有……还有那些靠在柔软床榻边,苏妄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用近乎闲聊的语气,讲述的、关于一些“小玩意”制作要诀的夜晚……
等等!
那段记忆……为何如此模糊,又在此刻如此清晰地撕开黑暗?
画面陡然定格,变得异常鲜明。不是战斗,不是屈辱的交易,而是一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场景。
大自在天,无常殿某间陈设华美却透着空虚的侧室里,烛火摇曳。云实刚刚结束一场身心俱疲的表演,穿着苏妄喜欢的某种轻薄丝袍坐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床沿。苏妄斜倚在对面,长发披散,指尖把玩着一枚低级储物袋,正是最初赔偿给云实的那种。
“无聊吗?”苏妄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给你讲点有意思的。就说说这种最低级、最没用的储物袋,是怎么让凡人也能摆弄两下的。”
云实做出顺从倾听的姿态。
“材料,是最普通的‘纳元麻’,北地荒野到处是,凡间也能种,只不过仙门和皇室圈了地,定了价,寻常人接触不到好的。”苏妄的语气像在评价一道菜,“织法也不难,凡间的顶级织工琢磨几年也能仿个五六成。难的是两样:一是把麻丝处理到能稳定承受灵力细流冲刷的程度,这需要一种特制的‘分灵机’,原理不复杂,但精度要求高,核心部件被几家大宗门和皇室工坊捏着,图纸不外泄。”
他随手将储物袋抛给云实,云实下意识接住,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滑腻感。
“第二,就是这最关键的‘引导纹路’。”苏妄点了点储物袋口内侧那圈极其细微、凡人肉眼难以察觉的淡银色纹路,“这不是用灵力刻上去的,是用一种叫‘引灵髓’的矿物粉末混合其他材料,像绣花一样,‘缝’进去的。针法有讲究,力度、走向、节点衔接,差一丝,这袋子要么打不开,要么灵力冲进去就炸。”
他凑近了些,气息拂在云实耳畔,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更深的、玩味的恶意:“知道为什么凡人明明有微弱的灵力,却用不了大多数最低阶的仙家器物吗?不是太弱,而是太强。像一堆乱糟糟的原木,塞不进锁眼。而这‘引导纹路’,就像一把精心削制的钥匙,把凡人那点散乱的原木般的气血生机,引导、聚焦成能插进锁眼、轻轻一扭的……‘力’。打开一个小口,放点东西进去,够用了。”
“所以,”苏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蛊惑般的笑意,“你看,仙凡之别,有时候没那么玄乎。一层窗户纸,加一把特制的钥匙。窗户纸是垄断的材料和机器,钥匙是……一点被严格控制的‘知识’。有趣吗?”
当时的云实只觉得麻木。这些知识如同毒药,伴随着身体交易和情感表演而来,玷污而可鄙。他的头脑在极度抗拒下,本能地将这些信息深埋,屏蔽了这段记忆的场景细节。
为什么现在想起来了?
还是因为……在绝境中,那来自苏妄的、看似随意的“小知识”,此刻却像一颗冰冷的火星,骤然照亮了某个他一直忽略的、幽暗的角落?
材料垄断……工艺封锁……引导之匙……把散乱的原木削成能开锁的钥匙……
这些碎片在他燃烧的意识里疯狂旋转、碰撞。
然后,更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投入熔炉的痛楚袭来,将这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清明瞬间吞噬。
现实中的剧痛远比走马灯更真实、更恐怖。云实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碎裂、融化、重组,又被更狂暴的力量撕碎。每一寸经脉都在哀嚎,每一块骨骼都在错位,那颗被强行吞噬的“乱”丹,不再是内丹,而是一团在他丹田处爆开的、拥有自我意志的毁灭漩涡,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生机,又释放出更多混乱与破坏。
黑暗再次降临,这次是彻底的、无知无觉的深渊。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沉在冰冷湖底的石子,一点点被微弱的光和温暖拽上来。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种清冽的、带着淡淡苦意的药香,很熟悉,是天衡宗寒霁峰常用的某种伤药气味。
听觉慢慢回归。有柴火在壁炉里噼啪燃烧的细响,有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泣声?
眼皮重若千钧,费了极大的力气,才颤抖着掀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他躺在一张铺着干净稻草和粗布的简陋床榻上,身上盖着件半旧的棉袍。身处的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墙壁斑驳,屋顶有漏光,但被打扫得很干净。壁炉里的火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床边,坐着一个人。
一袭简洁的月白色劲装,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墨发用一根乌木簪利落挽起,露出线条清晰优美的侧脸。她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一个粗糙的药碗,用一只木勺轻轻搅动。火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柔和了平日里那份过于凛冽的英气。
是天蕴师姐。
云实怔住了,以为自己仍在混乱的梦境或濒死的幻觉中。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天蕴动作一顿,抬眸看了过来。那双总是清澈冷静、透着些许疏离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