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她的声音依旧如玉石相击,清脆却没什么温度,“别动,你伤得很重。”
不是梦。
云实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提醒着他昏迷前那场疯狂的反噬有多可怕。
“水……”他终于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天蕴放下药碗,从旁边拿起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面是清澈的温水。她小心地托起云实的后颈,将碗沿凑到他唇边,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稳定精准。
微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滋润,也牵扯起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云实忍不住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震得他眼前发黑。
“慢点。”天蕴微微蹙眉,等他缓过气,才继续喂了几口。
喝下水,云实才有余力转动眼珠,看向屋内另一处。
土屋角落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对着一个小火炉扇风,炉子上坐着个黑乎乎的药罐。听到云实的咳嗽声,那身影猛地转过身来。
是纸鸢。
她似乎清瘦了些,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裙,脸上沾着点烟灰,眼圈红红的,显然刚才哭泣的人就是她。此刻看到云实醒来,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涌上更多的泪水,想说什么,却怕打扰天蕴,只是紧紧咬着嘴唇,用力朝云实点了点头,眼泪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纸鸢……她怎么会在这里?和天蕴师姐一起?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身体极度虚弱,思绪也如同缠绕的乱麻。最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居然还活着?在那样的反噬之后?
天蕴似乎看出他的困惑,将他轻轻放回枕上,重新端起那碗颜色深褐、气味苦涩的药汁。
“你灵力暴乱,经脉破损严重,丹田几乎崩溃。”天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们能找到你,算是你命大。纸鸢家在北地有些生意往来,她听说……一些传闻,不放心,求我陪她北上寻你。恰好在玄戈城附近,感应到一股异常的、熟悉的混乱灵力波动,寻迹而来,在山崖下发现了你。”
她舀起一勺药,递到云实唇边:“你昏迷了三天。这药能暂时稳住你的伤势,吊住性命。但你的根基已损,体内两股力量正在互相冲突、吞噬,情况极不稳定。能不能熬过去,能熬多久,我不知道。”
云实机械地张开嘴,吞下那勺苦得令人作呕的药汁。温热的液体流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但丝毫无法驱散四肢百骸透出的冰冷和虚弱。
他还活着。但也许,只是比死人多了一口气。
天蕴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完大半碗药。纸鸢也小心翼翼地端过来一碗稀薄的米汤,在天蕴的示意下,一点点喂给他。
两个与他人生轨迹截然不同的女子,此刻却在这荒村破屋中,照顾着濒死的他。这场景荒诞得不真实。
“为什么……”云实的声音沙哑破碎,“救我……师姐……你……宗门……”
天蕴收拾药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云实,眼神复杂。
“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我寒霁峰记名弟子,至少名义上是。”她的回答带着公事公办的简洁,“见门下弟子垂死而不救,非我之道。至于宗门缉令……”她顿了顿,“此行,是陪纸鸢解决家事,偶遇救伤,仅此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云实知道绝没有这么简单。天蕴是霁雪仙尊看重的弟子,身份敏感。她私自北上,还与缉令目标接触、救治,一旦被宗门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纸鸢……”云实看向那个默默流泪的少女,心中涌起复杂的愧疚。自己给她家添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纸鸢用力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却坚定:“云实你别想那么多!先好好养伤!天蕴姐说了,这里很偏僻,暂时安全。你……你一定要撑下去!”
安全?云实心中苦笑。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全。天蕴和纸鸢留在这里,随时可能被追兵发现,卷入更大的危险。
他想劝她们离开,想告诉她们自己不值得,但虚弱的身体和混乱的思绪让他连组织语言都困难。刚想开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天蕴迅速点了他胸前几处穴位,一股精纯平和的灵力输入,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气血。她的灵力带着天衡宗正统的寒意,却并不冰冷刺骨,反而有种镇定的效果。
“少思少言,保存元气。”天蕴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情况,多说无益。待你能起身,再论其他。”
云实无力地闭上眼。身体的痛苦,濒死的记忆,苏妄那段突然清晰起来的“授课”,天蕴和纸鸢的出现……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让他精疲力尽。
天蕴终究没能久留。
在确认云实性命暂时无虞、留下足够分量的丹药和一套基础的敛息调养法诀后,她便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悄然离去。临行前,她只对纸鸢嘱咐了几句,又深深看了昏睡中的云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身影如轻烟般融入雾中,朝着与玄戈城相反的方向消失。
纸鸢红着眼圈,在土屋门口站了很久。她知道天蕴姐姐是冒险留下来照顾云实的,如今离开,必定是宗内有要事,或是不愿她们二人被卷入更深。她用力擦干眼泪,转身回到屋内,对着依旧虚弱的云实,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云实,天蕴走了,她说你命硬,肯定能挺过来。”她声音带着鼻音,却努力显得轻快,“以后就我来照顾你,我能行的。”
云实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眨了眨眼,表示听见了。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痛苦。天蕴留下的丹药效果显著,但云实体内的情况实在太过糟糕。丹田处的残留,与他本身微弱的灵力,还有后来天蕴输入的、用于镇定的那一缕寒霁峰灵力,三者交织冲撞,形成了一片混乱的战场。经脉破损严重,灵力运行艰涩无比,每一次尝试调息都伴随着针扎刀割般的剧痛。
更麻烦的是,他无法完全静养。这个名为白石坳的小村落太过贫瘠,天蕴留下的丹药和食物有限。纸鸢身上带的钱也不多,还要小心避免频繁去玄戈城采购引来注意。很多时候,他们需要靠村里所剩无几的几户好心老人接济些粗粮野菜度日。
云实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和纸鸢与村民用生硬的方言努力沟通的声音,心中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成了彻底的累赘,拖累着纸鸢,也消耗着这个本就贫苦村落的微薄资源。
不能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