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身体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能够靠着墙壁坐起身时,云实开始强迫自己思考。他盯着土屋简陋的房梁,脑海中反复回放的,除了濒死时的疯狂,就是苏妄那段关于储物袋制作的、清晰得反常的“授课”。
材料……纳元麻……引导纹路……引灵髓……钥匙……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如同绝壁缝隙里挣扎钻出的野草,在他心中顽强生长。
也许……他可以利用这些“知识”?哪怕只是制作出最粗糙、最低劣的储物袋?只要能解决白石坳村民最迫切的储存问题,是不是就能稍微回报他们的收留之恩,也减轻纸鸢的负担?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它成了支撑他在剧痛和虚弱中保持清醒的唯一动力。
他开始尝试。没有纳元麻,就用村里能找到的、质地最坚韧的几种野麻和树皮纤维混合,反复捶打、浸泡、晾晒。没有引灵髓,就回忆苏妄提过的几种可能起到类似引导作用的常见矿物或植物汁液特性,让纸鸢或村民帮忙在附近山野、甚至废弃的矿坑边缘寻找类似的替代品。没有特制的分灵机和精密针法,就用最简陋的骨针、木梭,凭借布料店出身对纤维和纹理的直觉,以及记忆中苏妄描述过的大致纹路走向,一遍遍试验、失败、再试验。
过程极其艰难。替代材料性能不稳定,处理不当就会彻底报废。引导纹路的刻画更是难如登天,力道轻了无效,重了直接毁掉基础结构,衔接点稍有差池,整个纹路就失去作用。云实双手很快布满了被粗糙纤维和失败品反噬的细小伤口,加上体内伤势未愈,每一次集中精神尝试,都让他眼前发黑,虚汗淋漓。
纸鸢起初不明白他在折腾什么,只是默默地帮他收集材料,处理杂务,在他体力不支时强行让他休息。她自己的修为竟然比云实想象的要好,虽仍是感气期,但灵力运转平稳,还会一种简单的屏蔽自身气息的小法术。她告诉云实,当初进天衡宗后厨,确实存了偷学仙家膳食技艺、回去振兴家传酒坊的心思,对修行反倒没太执着,只按部就班练着,如今反倒比云实这历经波折、根基尽毁的状态要好些。
“云实啊,你到底想干嘛?”在一次云实又对着一个毫无反应的麻布口袋发呆时,纸鸢终于忍不住问。
云实沉默了很久,才嘶哑着开口:“做一把……钥匙。给凡人用的。”
纸鸢似懂非懂,但她看着云实眼中那簇微弱却执拗的火光,没有再问,只是更用心地帮他打磨骨针,筛选更合适的纤维。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堆积的废料几乎占满了土屋一角。村里几位老人偶尔过来,看着云实苍白着脸、手指颤抖却依旧不停尝试的样子,都暗自摇头叹息,以为这受伤的年轻人是魔怔了,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送来的粗粮野菜里,偶尔会多出半个舍不得吃的鸡蛋。
就在云实自己都快要放弃时——
第十七个试验品,一个用混合了某种暗红色矿粉汁液描绘了扭曲纹路的粗麻布袋,在云实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的、混合着生机与混乱残存气息的“力”注入某个节点后,袋口处,极其微弱地、如同幻觉般,闪了一下。
没有完全打开,甚至没有稳定的空间波动。
但那一闪而逝的、不同于凡物的微弱灵光,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云实心头的阴霾!
他成功了!方向是对的!苏妄没有骗他,真的可行!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疲惫和身体的剧痛淹没。他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云实!”纸鸢惊呼着扶住他。
“没……没事……”云实喘着气,眼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继续……我知道怎么改了……”
找到了那关键的一丝感应,接下来的调整就有了方向。云实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遍遍微调矿粉的比例、纤维的处理强度、纹路的刻画深浅与衔接角度。每一次微小的改进,都伴随着无数次失败和身体的透支。
终于,在第二十九个试验品上,当云实再次注入那微弱的力量时,粗糙的袋口,稳定地张开了一道约莫拳头大小、边缘微微扭曲波动的口子。虽然只能维持不到三息时间,内部空间也小得可怜,大概只能塞进几个馒头,但这确确实实是一个能被微弱凡力开启的储物空间!
“成了……”云实看着那缓缓闭合的袋口,喃喃道,随即眼前一黑,彻底脱力晕了过去。
这次昏迷时间不长,醒来时,纸鸢正守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捧着那个“成功”的布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你做到了……”纸鸢的声音充满了激动和不可思议。
云实虚弱地笑了笑,心中却一片沉静。
那条被神化的仙凡之隔,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堑。
接下来的日子,白石坳悄然发生着变化。
云实将改良后的制作方法教给了村里几位手巧的老人和妇人。材料就在附近山野采集,替代矿物也在废弃的小矿洞边缘找到了稳定来源。虽然制作成功率不高,成品质量参差不齐,使用寿命短,但足以满足村民们最基本的储存需求。
收获的季节,村民们第一次不用焦急地看着堆积的粮食因为潮湿闷热而发芽霉变。进山采集的山货、药材,可以暂时存放在这些粗陋的袋子里,保持新鲜。甚至有人尝试用它装运木炭,发现比背篓省力不少。
变化是细微的,却真实地改善着这个贫瘠村落的生活。作为回报,村民们自发地为云实和纸鸢修缮了土屋,送来了更多食物和用品,甚至将村里荒废已久的一个小小纺织作坊的钥匙交到了云实手中——那是多年前一个外来的织户留下的,早已破败不堪。
云实没有拒绝。布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养伤之余,他开始带着几个愿意学习的村民,清理作坊,修理那几台老掉牙的织机。他将自己对布料的理解,结合在尝试制作储物袋时对纤维处理的心得,改良了织造工艺。虽然用的还是普通麻棉,但织出的布匹更加厚实均匀,染色也更牢固些。
“云锦记”的手艺,在这偏远的北地荒村,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复苏。
作坊产出的粗布,连同村里一些山货,由纸鸢小心地、分批带到玄戈城边缘的小市集出售。价格低廉,但结实耐用,竟也慢慢打开了一点销路,换回一些必要的盐、铁器和零碎铜钱。
白石坳,这个曾经死气沉沉、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开始流淌起一丝微弱的生机。村民们脸上多了些笑容,孩子们偶尔能吃到一点糖。他们都知道,这变化来自于那对沉默养伤的年轻男女,尤其是那个总是脸色苍白、却眼神沉静、双手不停忙碌的少年。
云实将作坊赚来的微薄利润,大部分分给了帮忙的村民,剩下的,则全部交给纸鸢。
“帮我买这些。”他列出一张单子,上面不是奢侈之物,而是最基础的、适用于低阶修士的温养经脉的草药、劣质但安全的灵石碎片,以及一些讲解修行基础常识、尤其是关于乱侧灵力特性的廉价手抄本。
他没有忘记修行。天蕴留下的敛息法诀帮助他稳定了最糟糕的状况,但要真正恢复,甚至更进一步,他需要理解体内这股新的、混杂的力量。
他开始尝试按照那些廉价书卷上的描述小心翼翼地引导、梳理体内残存的气息。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在满是裂痕的琉璃器皿中注入沸水,稍有不慎便是更严重的损伤。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