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景象已然大变。自己的异丹它被一层流动的、奇异物质紧密地包裹、缠绕、承托。这外来的壳寂静地运转着,内部蕴含着磅礴而有序的力量,正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释放出极其精纯温和的一丝丝气息,反哺着他干涸的经脉和虚弱的异丹,同时也将一种陌生的、强大的运行规则,隐隐烙印进他的感知。
没有立刻获得毁天灭地力量的错觉,只有一种沉重的、与庞大异物共生的不适。
天,快要亮了。
……
云实不知躺了多久,意识浮浮沉沉,时而陷入无边黑暗,时而被身体各处的剧痛和丹田那异物盘踞的沉重感拉扯回现实。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几次轮转,他就像一具被暴风雨冲刷上岸的残破躯壳,只剩下最本能的细微呼吸。
直到某个时刻,一种更尖锐的、源自脏腑的抽痛将他彻底刺醒。不是昨夜残留的创伤,而是身体长时间受寒、重伤未愈、且被强行灌注异种能量后发出的濒临崩溃的疼痛。他知道不能再躺下去了,再躺,或许就真的再也起不来,烂在这方无人知晓的院落里,成为苏妄又一个心血来潮后随手丢弃的失败实验品。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混沌的脑海,激起了最后一丝求生欲。他开始尝试移动手指,然后是手臂,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肌肉和骨骼仿佛要碎裂的剧痛,以及丹田处那枚“暗银外壳”随之产生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牵扯感。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来,靠着背后粗糙的石桌腿,大口喘着气。
歇息了片刻,积蓄起一点点可怜的气力,他艰难地盘起腿,摆出修炼的姿势。这不是为了精进,而是为了活命。他闭目内视,首先看到的不是灵气,而是体内一片狼藉——经脉多处暗伤,气血淤滞,许多地方覆盖着昨夜留下的青紫“印记”,丹田处那枚奇异的内丹组合则静静悬浮,散发着稳定的、与他自身微弱灵力格格不入的波动。
他尝试引动乱力疏通淤塞的经脉。过程痛苦而缓慢,暗银外壳似乎感知到了他身体的极度虚弱和修复的意图,自发地流淌出一缕极其精纯温和的能量。这能量与他自身的力量属性相近,却更为有序和强大,如同最上等的金疮药,所过之处,不仅迅速修复着暗伤,更将那些皮肉上的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开、消散。
云实此刻无暇细究。他借助这股外来的援助,全力运转,将苏妄留下的最后一点暴戾气息和身体创伤逐一抚平。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虽然身体依旧沉重乏力,丹田异物感鲜明,但至少表面的伤痕已经消失,内里的暗伤也好了七七八八,不再有即刻崩溃的危险。
他扶着石桌慢慢站起,腿脚还有些发软。换了身干净的衣物。还没等他适应丹田那迥异的存在感,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探究那“暗银外壳”更多的奥秘,预料之中、却又来得过于迅疾的“东西”,便找上门来。
不是雷劫,没有风火。这一次的天劫,无形无质,却更为凶险——直指道心。
毫无征兆地,周遭的景象骤然扭曲、褪色。小院、石桌、天空,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
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受,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从他记忆和意识的最深处咆哮着冲撞出来!
他看到苏妄在界碑林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听到他在大自在天那些冰冷又蛊惑的话语,感受到昨夜那焚身蚀骨般的痛苦与屈辱混杂着奇异力量的冲击……这些关于苏妄的碎片,不再是单纯的记忆回放,每一段都被放大了百倍的情绪色彩——恨意在燃烧,恐惧在尖叫,被支配的无力感如同沼泽将他拖拽,还有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极致力量刹那的贪慕与动摇……种种情绪化为实质的尖针,狠狠扎刺着他的神魂,让他头痛欲裂,几乎要嘶吼出来。
画面陡然被撕裂,流衍的存在硬生生撞进识海——不是带着温度的回忆,而是“禁闭”这个事实本身,携着铁锈与冰碴的质感,重重夯下。
为什么告诉他?
那念头像烧红的铁签,反复烙过神经。没有场景铺陈,没有情绪缓冲,只剩下最干硬、最刺目的因果链条:是他害的。是他将自己本该独自吞咽的麻烦,不由分说塞进了对方手中。禁闭。被关起来。一切皆因他多嘴。这认知化作一把钝刀,在胸腔里缓慢碾磨。
这滋味比憎恨苏妄更甚,毒在无从辩驳,罪证确凿。幻象之中,流衍哪怕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望过来,云实都感觉自己被剥光了掷于冰面,只想蜷缩,只想将喉头那句混着血沫的“对不起”嘶吼出来,再囫囵吞回。无济于事。做了便是做了。连累便是连累。愧疚随着天劫之力,一遍遍灼烧他的神魂。然而,当劫难将矛头转向他自己时,预想中的、对自己选择屈从苏妄的羞耻、对利用温言的愧疚、对前路迷茫的恐惧……这些情绪却迟迟没有以尖锐的痛苦形态出现。
相反,在那些关于他自己的记忆碎片里——青石镇布店中默默劳作的少年,科举落榜后眼底的黯淡与认命,发现储物袋妙用时的恍然与不甘,天衡宗后厨被排挤时的隐忍,面对苏妄交易时的屈辱与算计,白石坳绝境中迸发的创造,对温言日益加深的依赖与不安,乃至昨夜最终点头、承受一切的那个决定……
这些画面流过心间,带来微弱的释然。仿佛有一个超越此刻情绪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是的,这就是我。从那个认命的布店小子,到如今这个与魔鬼做交易、体内埋着异物的修士。每一步,或许卑微,或许不堪,或许充满算计与不得已,但那确实是我自己,在有限的、甚至是被扭曲的选择里,挣扎着走过来的路。那些屈辱、恐惧、算计、依赖……都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存活至今的痕迹。否认它们,就是否认自己的存在。
这股奇特的认知缓缓流过被苏妄和流衍相关记忆灼伤的神魂,带来一阵舒缓的凉意,甚至开始主动修复那些因为激烈情绪冲击而产生的细微裂痕。它没有美化过去,只是平静地接纳,包括接纳昨夜那场疯狂交易带来的、此刻正沉甸甸盘踞在丹田的“果实”。
天劫的冲击并未停止,关于苏妄和流衍的片段依旧一轮轮袭来,带着强烈的情绪攻击性,让他备受煎熬。但关于自身的部分,却始终被那层奇异的、接纳性的平静所笼罩,甚至反过来成为他抵御其他痛苦冲击的、微弱却坚实的基石。
当最后一道关于苏妄的、充满恨意与恐惧的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黑暗渐渐消散,小院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时,云实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神魂感到一阵剧烈的虚弱。
但他稳稳地站着,没有倒下。
丹田处似乎变得更加紧密、自然。虽然修为没有明显的暴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体内这股新力量的隔阂感消减了些许,那层外壳与自身灵力的交融也顺畅了一分。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那里面的迷茫、不安、以及昨夜残留的惊悸,被这场天劫淬炼掉了大半。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灵魂上的斑驳与残缺,也看清了某些情绪的来处与指向。
而对于自己……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一些触感,也残留着多年来各种劳作、挣扎的薄茧。
渡劫后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在数日的静修中缓缓退去。
云实体内的暗伤在那枚“暗银外壳”持续释放的温和能量滋养下,以远超以往的速度愈合。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与这新力量的磨合上。他小心翼翼地感知、引导,那层外壳与他自身异丹的联系越发自然,虽然远未达到如臂使指的程度,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仅仅是沉重而陌生的异物。
这天下午,院墙外传来略显急躁的敲击暗号。是予。云实打开阵法一角,少年便像条灵活的泥鳅般钻了进来,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
“云实,我回来啦!”予的声音带着雀跃,先上下打量了云实几眼,见他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明显松了口气,随即献宝似的开始汇报,“青石镇我去过,你放心,叔婶都好,你弟弟出息了,考上了官,已经去任上了,家里现在可是舒心得很!”
云实听到父母安好,弟弟有了着落,心头一松,这大概是近来最好的消息了。
“多亏你了,予。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予摆摆手,随即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不过你最该夸的是你妹妹。那丫头,了不得!”
“哦?舒儿怎么了?”云实忙问。
“你猜怎么着?”予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兴奋,“她可太精了!你不是留了些布袋在家里么?她大概也觉出这东西太扎眼,根本就没在店里明面用过!她直接在镇子偏西头、靠近旧窑厂的那片荒地,买了块便宜地皮,盖了几间结结实实的青砖房。外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作坊,里面特意砌了专门的堆放室,修了通风道,还摆了好些个大缸和炭火盆子,对外就说,这是他们‘云锦记’祖传的防潮防霉秘法。但是这个只是避人耳目用的,这样用储物袋,就不被人发现使用储物袋了!当然你妹妹没告诉我这些,是我自己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