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实听得怔住。这办法无懈可击,完美地在外界视线里,为布料的优良保存找到了与仙家手段毫不相干的解释。
“而且她有天赋。虽然微弱得很,但摆弄你留下的那几个品级高的布袋特别顺手。云锦记的料子现在在青石镇乃至周边都小有名气,价钱公道质量稳,生意挺红火。叔婶现在吃穿不愁,脸上笑容都多了。云舒妹子还悄悄跟我说,赚了钱先攒着,以后给家里换更大的铺面,或者给云岭弟弟在官场上打点用。他们还很关心你,老是问我你怎么样了,我说你都挺好的,他们给你带了吃的,还让我传话给你说没事干可以多回家看看。”
说罢就从怀里掏出了厚厚的一打,不知道是什么点心。
云实听着,心中百感交集。欣慰,骄傲,还有一丝酸楚。妹妹果然撑起了家业,还用她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掩盖了他可能带来的风险,找到了让家人过得更好的路。
“舒儿……她做得很好。”云实低声道,喉咙有些发哽。至少,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他的麻烦没有波及家人,反而阴差阳错,让家里日子好了起来。这让他肩头的重负,似乎轻了那么一丝。
予点点头,但脸上的兴奋劲儿很快淡去,换上了一层忧虑。
“家里是挺好,可是现在外头风声不太对。”他抓了抓头发,“我回来路上,在几个茶棚歇脚,听到些闲话。好像北边,特别是跟坳子布和纸云坊有点关联的州县,最近生意都挺难做。不是你家那种难做,是官面上查得特别严,各种名目的税、检,还有地痞流氓捣乱的事,好像多了不少。”
云实眉头皱起:“是针对布匹生意?”
“说不好。”予摇头,“但传言里……扯到了纸鸢。”
“纸鸢?她怎么了?”
“有人说,是纸云坊的东家手段太厉害,挤兑得别人没了活路,所以招了怨,连带整个行当都被上面盯上了。还有更难听的,说纸鸢一个女子撑那么大门面,背后不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靠山,或者用了什么不规矩的手段竞争。”予说着,脸上显出愤愤不平,“我听了就来气!虽然我不认识她,但是你一定最清楚!那些话,分明是有人故意泼脏水!”
云实的心沉了下去。侯府追查坳子布源头未果,现在又起了针对纸鸢的流言?这不像简单的商业倾轧。纸鸢为了撇清关系,早已按温言所说,彻底切断了布袋的流出,将坳子布完全当作普通布料经营。如果只是商业竞争,不该有这种明显带着抹黑和引导官府注意的传言。
“予,”云实沉吟道,“你听到的这些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有源头吗?”
“都是些车夫、行商在嚼舌根,七嘴八舌的,哪有什么准源头。”予苦恼地说,“但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大家都默认了似的。我反正不信!纸鸢姐绝不会干那种事!我怀疑……就是有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假消息……
如果,明面上的追查陷入僵局,或者被巧妙规避后,换个方向,从可能相关的人入手,制造压力,泼洒污水,逼得对方自乱阵脚,或者……引出更深藏的人?
“予,”云实的声音变得凝重,“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关于纸鸢的流言,你不要在外面与人争执,免得引火烧身。但……如果你有机会,能用最不惹人注意的方式,给纸鸢递个话,就说……京城这边也听到了些风声,让她万事小心,近期尽量低调,任何异动都要留神。”
予用力点头:“我明白。你也小心。”
予走后,小院重归寂静。云实花了些时间消化那些消息,同时更专注地体察丹田内的细微变化。这力量的源头和代价都令他心情复杂,但至少,他感觉自己不再完全是待宰的羔羊。
又过了一日,将近黄昏时,院门处才传来熟悉的、略显疲惫的脚步声。是温言。
云实打开门,温言站在门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淡淡倦色,官袍还未换下,但看到云实的瞬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便漾开一层暖意。
“我回来了。”温言的声音有些低哑,他走进院子,反手带上门,目光在云实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卸下重担后的松懈,轻轻将云实揽入怀中,“这几天……很想你。”
云实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也伸出手臂回抱住他。温言的怀抱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文书和灵力的清冽味道,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扎实的安心。他将脸埋进温言肩颈处,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心中的波澜似乎都平息了些许。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温言才缓缓松开手,却依旧握着他的肩膀,仔细端详他的脸。
“我前日感应到你这小院阵法有不同寻常的波动,虽被阵法削弱,但……隐约像是渡劫之兆。你……”他眼中有关切,也有探究,“是修行上,终于有进展了?”
来了。云实心中一紧。他抬眼,迎上温言的目光。
他不能说实话,那不仅仅会吓到温言,更可能立刻将他们两人都置于无法预料的险地。
他垂下眼睫,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层混杂着愧疚和后怕的神情,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自己偷偷跑出去了一天。就在城外北边,找了处没什么人的荒山。”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我实在……实在闷得受不了了,心里也慌。就想着,或许换个环境,试试能不能触动那点灵力。结果……不知怎么,许是憋得太久,又许是那山里气息杂乱,竟真的引动了些变化,稀里糊涂就……好像触到了什么关窍。”
温言果然愣住了,随即眉头深深蹙起,握着他肩膀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诧和薄怒:“你……你怎能如此冒险!独自出城?万一被人盯上,或是那荒山有变,你……”
他似乎想责备,但看到云实低垂的头和那副“知道错了”的样子,怒气又化为了更深的忧虑,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人重新按进怀里,力道有些重,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
“下次,绝不可再如此。我知道你心急,但安全第一。这段时间外面风声真的很紧,各种探查的耳目都比往常多。你能平安出去又平安回来,还没招来任何注意,已是万幸。”他松开些,看着云实的眼睛,认真道,“若实在想出去透气,或者觉得需要换个环境修炼,跟我说,我陪你去。”
云实在他眼中看到了后怕,也看到了一种全然的信任。温言相信了他的说辞,或者说,愿意相信。这份信任让云实心头那点因撒谎而生的不适感,变得更沉重了些。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我知道了。下次……一定先告诉你。”
温言这才神色稍霁,又细细问了问他渡劫时的情况,身体有无不适。云实只拣些无关紧要的感受说了。
夜色渐深,小院里点起了灯烛。温言似乎真的打算歇息,褪去了外袍,只着中衣,眉宇间的倦色在暖光下更显清晰。
云实看着他,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翻涌着。他忽然很想抓住点什么,抓住这份或许建立在部分谎言上的、此刻却无比真实的温情。
“温言,”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轻,“今晚……能不走吗?陪陪我。”
温言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烛光映在他眼底,柔和了平日的锐利,只余一片温润的暖意。他放下茶壶,走到云实面前,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指尖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