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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第2页)

窗外,溪草镇的夜晚一如既往的沉寂。他的小院里没有点灯,只有冰冷的月光,映照着桌上那件未完成的衣裳,和蜷在桌边阴影里、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忘了自己多久没踏出过这院门。

大概,是从那次去镇上唯一那家兼卖杂货的布庄开始的。

那天,他心里揣着给温言做衣服的念头,那件拆改无数次、已然有些磨损的月白半成品摊在桌上,像一块无言的嘲笑。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症结:衣服太素,太普通。温言那样的人,即便不穿华服,细节处也总有恰如其分的点缀。一枚不起眼的襟扣,一条暗纹的镶边,或许就能打破那种挥之不去的寒酸感。

他去了镇上那家兼卖杂物的布庄,心里揣着事,目光扫过柜台里陈列的寻常物件时,便带上了不自觉的审视。贝壳扣?太轻飘。黄铜扣?略显俗气。那些编好的丝绦穗子,也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掌柜的是个有些眼力的中年人,见他神色专注却迟迟不决,便笑着从柜台下先拿出一个托盘,上面是些成色稍好的铜鎏银扣和几颗打磨过的半透明玛瑙珠子。

“客官看看这些?寻常可用不上这么好的。”

云实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成色是比外面的好,但……还不够。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掌柜,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掌柜的,这些给寻常富贵人家点缀衣裳是够了。但我想要点……更特别的东西。不图好看,要实在的。你既做这兼营的买卖,来往南北,手里一定有真东西。”

掌柜的笑容敛了敛,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朴素、面色有些苍白憔悴的年轻人。这话不像外行说的。他犹豫片刻,弯腰从柜台最底下,搬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木匣,解开系绳时动作都小心了几分。

匣子打开,里面铺着软绸。东西不多,只有五六件。一块鸽卵大小、透着隐隐赤纹的火纹石原石,虽然灵气斑杂,但火属性气息颇为活跃;两截小指粗细、泛着金属光泽的铁木芯,坚硬无比且能导引少许金气;还有几颗虽然细小、但色泽纯正、毫无杂质的海魄晶碎粒,触手冰凉,有凝神之效。这些东西,距离真正的炼器灵材尚有差距,但在凡俗界与低阶修士的模糊地带,已算得上是难得的“好东西”,价格自然也非寻常饰品可比。

云实的眼睛倏地亮了。他小心地拿起那块火纹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烫,又掂了掂铁木芯的重量和质感。就是这些了。布料可以寻常,但点睛之处,必须用上真正蕴含一丝自然特性、能与他的纹路引导产生共鸣的“实料”。

“这些,我都要了。”他没有讨价还价。

掌柜的报了个价,云实面色不变,从怀里点出相应的银钱。数目不小,几乎是他数月用度,但他付钱时没有半分犹豫,仿佛那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温言留下的钱足够丰厚,而他此刻,愿意为这些材料支付任何合理的代价。

买好了矿石,他又转向另一个目标。

“染料。不要市面常见的植物膏浆,要颜色最正、最持久的矿物颜料,研磨得越细越好。朱砂、石青、金赭,有好的,也拿来我看看。”

这次掌柜的没再试探,直接去了后间,取来几个密封的小陶罐。打开,里面的颜料粉末色泽饱满浓郁,质地细腻如尘,远非之前那些陈年货色可比。云实仔细验看过,又挑了几样,同样干脆地付了钱。

抱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回到小屋,他把它们堆在角落。最初几天,他仍试图在那件月白衣袍上添加饰物。用丝线缠绕一颗小珠,缀在领口,对着光看了看,又嫌它笨拙碍眼,拆了。尝试用颜料在衣襟内侧勾勒极细的卷草纹,画到一半,觉得颜色脏污,衬不上那月白的底子,颓然放弃。

布料在桌上、凳上、甚至地上越堆越高。大多是素色,也有他后来咬牙买下的两匹带着暗纹的、稍贵些的绸料。他像个困在迷宫里的人,不停更换材料,试图找到那条对的路径。他开始在废弃的布片上画纹路。那些曾经在白石坳的绝境中,他用草木汁液和全部意念绘制过的、简陋的引导纹路的变体。螺旋的,回环的,交织的。他画了一遍又一遍,用炭条,用买来的劣质颜料。线条从生涩到流畅,又从流畅变得繁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些,仿佛手指有自己的记忆,脱离了理智的掌控。

“做不出来,就一直做。”这个念头不知何时生根,继而疯长,变成了他全部世界的支柱。他不再想“该做什么样的”,而是“必须做出最好的”。这个“最好”的标准模糊而严苛,悬浮在他意识的高处,驱赶着他,让他停不下来。

作息完全紊乱。饿了,就抓起一把生米,就着水缸里舀起的凉水,麻木地嚼咽。胃里像塞了一团冰冷的、粗糙的砂石,最初只是不适,后来是隐隐的钝痛。直到某次,那钝痛骤然尖锐,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他腹内狠狠攥紧、拧绞,痛得他瞬间佝偻下去,冷汗涔涔,眼前发黑。他扶着桌沿,佝偻着挪到灶间,用颤抖的手生火,烧水,煮了一锅稀薄的米粥。滚烫的粥滑过食道,落入痉挛的胃袋,带来一阵虚弱的暖意和缓解。那之后,他记得煮饭了,但也仅仅是煮熟而已,常常是盯着灶火,心思早已飞回桌上那些纹路,饭烧糊了也不自知。

小屋越发像个与世隔绝的工坊,或者牢笼。空气里弥漫着布料纤维的微尘、矿物颜料的土腥气,以及一种属于专注到偏执之人的、凝滞不动的沉闷。他脸上没了血色,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在凝视那些纹路时,亮得惊人,也空得骇人。

布料堆成了小山,画废的图样纸团扔了一地。他机械地重复着:设计纹路,裁剪布料,缝上几针,对着光或凭感觉审视,然后摇头,拆掉。循环往复。手指被针扎破无数次,渗出的血珠染在布料上,形成细小的褐色斑点。

“到底怎样……才配得上他?”这个无声的诘问日夜在脑海中轰鸣。

温言的形象在他心中越发复杂而遥远,是庇护者,是谋划者,是带着他踏入微妙情感又让他深感自身渺小的存在。他做这件衣服,就像在试图搭建一座通往那个身影的、脆弱无比的桥。每一针都关乎平衡,关乎分寸,关乎他能否在这巨大的恩情与自身不堪的过往之间,找到一个微小的、可以安放自己心意的位置。然而,桥桩总是打歪,桥面总是崩塌。

直到某个被失败感淹没的深夜,他捏着针线,指尖冰凉,一个被他刻意压抑了许久的画面,猛地撞破心防,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还是计划刚起步不久的时候。温言请来的那位易容师手段极高,将尸身处理妥当后,将影像附在密信里,寄来给温言最终确认。温言当时就在小院里,当着他的面展开那封密信。云实看见的,是留影石映出的一幅静止画面:荒草碎石间,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年轻人静静躺着,面容安详。易容术很高明,乍一看,恍惚以为是自己躺在那里。但让云实呼吸一窒的,是那身衣服——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只求牢固、针脚粗硬的补丁,那布料质地,那磨损痕迹,甚至那补丁的风格,都和他离开青石镇前常穿的那件旧衣,几乎一模一样。

温言很快确认无误,指尖真火燃起,将密信连同留影石拓片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仔细碾散,不留丝毫痕迹。可那短暂一瞥,已经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云实眼底最深处。

此刻,指尖粗布的触感与记忆重合,那画面猛地撞破心防,无比清晰。那孩子……他有过怎样的几十年?家里是不是也有盼他归去的爹娘,有需要他帮衬的弟弟妹妹?他家的店,是卖杂货,还是也卖布料?他怎么会孤零零一个人,死在那荒郊野岭,成了山魈爪下的亡魂?他的家人呢?朋友呢?或许也都死了,或许还在某个地方苦苦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而现在,他连死后都不得安宁,尸身要被利用,成为另一个人洗白的踏脚石,名字和过往都会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自己……是不是在干一件极其残忍、极其错误的事?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上来,勒得他无法呼吸。为了自己活下去,为了那点渺茫的自由,就理所当然地掠夺另一个不幸者最后的痕迹,甚至连他可能存在的、家人的那点渺茫念想也要一并掐灭吗?

他发现脸上冰凉一片,抬手去擦,摸到的全是湿痕。他哭了。陪苏妄承受那些难以言说的折辱时,他没掉过泪;以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看着爹娘愁白的头发时,他咬着牙把哽咽咽回去;上一次这样失控地流泪,好像还是很久以前,靠在纸鸢的肩膀上,因为苏妄给予的一切而崩溃。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陌生的、死去的孩子?还是发现竟也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温言发现了他的异样。那双总是能洞察细微的眼睛,在他又一次对着布料出神、泪痕未干时,映入了他的眼帘。温言没有追问具体缘由,只是轻轻握住他冰冷颤抖、布满旧茧的手,用平稳低沉的声音说:“别想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往前看,活下去,才是对……所有一切,最好的交代。”

温言的手很暖,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云实点了点头,把翻腾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深处。他知道温言是对的,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但那份沉重的钝痛,并未消失,只是沉甸甸地坠在那里,成了他心口一道新鲜的、隐秘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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