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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第1页)

计划在一种紧绷的寂静中向前推行。云实终究没能去见纸鸢一面。不是他不想,而是予带回的消息说纸鸢太忙了,坊里坊外,应对查验,打点关节,还要稳住不断被流言冲击的生意,几乎脚不沾地。

予挠着头说:“纸鸢姐让我带话,说她知道你惦记,但她现在实在分不开身,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话虽如此,予却很是高兴,“不过我现在可算认识纸鸢姑娘了!云实哥,她人真的特别好,又爽利又聪明,是个顶好的新朋友!”

时节已近深秋,风里带了明显的寒意。予再来时,扛了一个不小的包袱,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纸鸢给的,”予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说快入冬了,西南那边湿冷,让你千万别省着。都是她作坊里出的成衣,料子实在,针脚密实,可比市面上那些糊弄人的强多了。”

包袱打开,里面是厚实的夹棉衣裤,外袍,还有两件扎实的羊毛坎肩,无一不实用,无一不透露着细致的考量。

计划在推进中并非一帆风顺,偶有预料之外的阻滞——某个环节的经办人临时调任,预定区域突发小规模兽潮需清理,甚至新身份户籍录入时一处无关紧要的笔误被较真的小吏指出……每一件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温言像一位沉稳的操盘手,在京城与各方之间无声地落子、斡旋、修正。云实则依照安排行事。一切都必须自然,必须经得起最粗略的事后调查。

终于,在一个雾气浓重的黎明前夕,云实穿着纸鸢送的棉袍,带着一个简单得近乎寒酸的包裹,再温言的掩护下悄然离开了温言那处庇护他许久的小院。按照严密规划的路线,借助一些非常规的、见不得光的地下通道,他像一滴水汇入暗河,悄无声息地远离了权力中心,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旅途漫长而孤寂。当他最终踏上一个名为溪草镇的偏远小镇土地时,干燥清冷的空气里带着明显的尘土和陌生植物的气息。小镇依着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而建,房屋低矮,街道狭窄,往来行人多是面色黧黑的农户或小贩,口音浓重,衣着朴素。这里与他熟悉的青石镇不同,更与京城的繁华喧嚣是两个世界。按照指示,他在镇子最西头、靠近一片小竹林的地方,找到了一处独门小院。院墙是粗糙的土坯垒成,院门老旧,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干涩声响。

小院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偏房,一个小小的灶间。屋里家具简单,但干净,被褥齐全,米缸里有新米,水缸是满的,灶边甚至整齐码放着耐烧的柴薪。

云实,不,现在他是“若笠”了。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夕阳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环顾四周,竹林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狗吠,隔壁飘来的炊烟气味……一切都是真的,却又像是假的。他竟然真的站在了这里,顶着另一个名字,另一个来历,远离了所有的追捕、算计和熟悉的面孔。没有激动,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恍惚感,像踩在厚厚的棉絮上,深一脚浅一脚,落不到实处。

计划……竟然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走到了这一步。他“死”了,又在这里“活”了过来。温言成功了?至少暂时是。他安全了?也许吧。但这份用如此代价换来的“安全”,此刻只让他感到一片茫然的空洞,和一丝挥之不去的、仿佛仍在梦中的悬浮感。

若笠。他在心里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从今天起,他就是溪草镇的若笠了。一个父母双亡、略识得几个字、会些粗浅手艺、来此投亲不遇只得暂且安身的外乡人。

他慢慢走进正屋,将那个小小的包袱放在简陋的木桌上。包裹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只有一把他坚持要带来的旧柴斧,以及纸鸢送的那些冬衣。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离别前夜,温言握着他手时的温度。鼻腔里,也仿佛还能闻到纸鸢所赠新衣上,那股干净而温暖的、属于阳光和织机的气息。

他缓缓闭上眼。

溪草镇的日子,像被溪水浸泡过的粗麻布,粗糙、板结,一眼能望到头。云实——不,若笠,终于能走出那方院落,能在镇上的小茶馆听说书,能去唯一的杂货铺换些油盐,甚至能在屋后那片小小的、贫瘠的空地上,尝试种点易活的菜蔬。身体是自由的,至少比在京城的院子里自由。

可心却被无形的绳索越捆越紧,沉甸甸地往下坠。

按理说,他该松口气,甚至该感到庆幸。危险的假死已然完成,新的身份安然落地,温言的谋划有惊无险地走到了这一步。他只需要像无数散落在这片土地上的、无根无萍的低阶修士或凡人一样,放松下来,按部就班地修炼,偶尔接点镇上的零活换取微薄收入,然后安静等待,等待温言安排好一切,送来下一步的消息,或者仅仅是等待时间将云实这个名字彻底冲刷干净。

可他做不到。

一种莫名的焦躁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修炼时,丹田内那枚暗银外壳平稳运转,提供着远超以往的精纯力量,可他总觉得这力量悬浮着,落不到实处,与这片土地、这具若笠的躯壳隔着一层。出门走动,看到镇上人们为明日的米粮、为孩子的学费、为屋顶的漏雨而发出的真切愁容或短暂欢笑,他只觉得更加疏离。他们的烦恼如此具体,而他的……是一片庞大而模糊的虚无,是对过往一切被生生斩断的眩晕,是对未来全然不可知的茫然,还有那份对温言、对纸鸢、甚至对予越来越沉重、却不知该如何安放的亏欠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夜里常常惊醒,听着窗外单调的风声,浑身冰凉。

为了找点事做,也为了压住心里那头快要破笼而出的焦兽,他翻出了纸鸢寄来的冬衣里夹带的一小包针线。做针线活能让他平静,手指穿梭于布料经纬间的触感,熟悉得让人心酸,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云锦记的后堂。他起初想着,给弟妹,给爸妈做点什么吧。可这个念头刚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就攫住了他。他想象着妹妹云舒穿上他做的新衣,弟弟云岭或许会在某个官署的午后不经意地抚平衣袖……然后呢?他无法现身,无法解释这衣物的来历,甚至无法知道它们是否真的能送到家人手中,是否会被谨慎的妹妹看出端倪反而引来担忧。这份无法抵达的牵挂,比单纯的思念更折磨人。他颓然放下了给家人做衣服的念头。

目光转向另外三个人。

给温言做一件吧。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些许慰藉,随即又陷入更大的困局。温言似乎从来不缺衣服。记忆里,只要不是身着监察使的正式袍服,温言每一次出现,衣饰都看似随意却质地精良,款式简洁而裁剪得体,几乎从不重样。那些衣料,哪怕以云实过去的布料店经验,也能看出绝非寻常市井之物,光泽、垂感、织法,都透着距离。他该给温言做什么?怎样的款式、颜色、布料,才配得上他,又不显得逾矩或奇怪?更重要的是,他凭什么送?以什么身份送?一个需要他庇护、最终还要靠他苦心筹划才能捡回一条命的麻烦,送一件粗陋的手工衣服,算什么?感激?还是更沉重的负担?

他也想给纸鸢和予做点什么。

他提笔给纸鸢写信,语气尽量轻松,只说自己安顿下来了,镇上成衣款式不多,问她能否寄些她作坊里的寻常衣料过来,他想自己试着做点东西,打发时间。他没提心里的憋闷,也没提那些流言是否平息。

纸鸢的回信来得很快,随信到的还有一个不小的包裹,里面是好几匹颜色素净但质地扎实的棉麻布料,还有几色丝线,甚至贴心地放了几张时下小镇上可能流行的简单衣样。她在信里说,料子尽管用,不够再寄。还说坊里最近总算理顺了些,等手头几件紧要事处理完,她就找机会来看他。信末还有一句:万事开头难,稳住心神,日子总能过下去。

云实抚摸着那些布料,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暖。他先给予做了一件厚实的短袄,选了耐磨的深褐色,在袖口和衣襟处,用暗青色的线绣了简单的、寓意平安的蔓草纹——予总在外面跑,需要一件挡风耐穿的。接着给纸鸢做了一件披风,用的是青灰色的料子,样式大方,便于行动,在领口内侧,他绣了一小丛几乎看不出的、精致的鸢尾花。

这两件做得很顺利。飞针走线间,心绪似乎也随着明确的赠与对象而沉静下来。想象着予穿上短袄的样子,纸鸢系上披风的模样,他心里那股无处着力的郁气,好像也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唯独轮到给温言做时,一切都卡住了。

他选了一块料子里最好的、颜色最稳妥的月白色细棉布,比给纸鸢和予的料子都更费钱,但也仅此而已,与温言平日所穿依旧云泥之别。他对着衣样比划了半天,迟迟下不了第一剪。总怕款式太普通,衬不起他;又怕太刻意,显得谄媚。裁好了衣片,缝了几针,看看不对,拆了。换个针法再缝,还是不对,又拆。袖子的长度、腰身的收束、衣领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无比困难,左看右看都不满意。那月白色的布料上,很快布满了细密的针孔和拆线后留下的凌乱痕迹。

他并非手艺不精。相反,正因深知其中门道,才更觉无力。他可以用有限的材料,为纸鸢和予做出贴心实用的衣物。可面对温言,他掌握的这点技艺,连同他能拿出的最好材料,在想象中温言所处的那个世界面前,都显得无比寒酸和笨拙。他做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在反复衡量着自己与温言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由身份、阶层、恩情和复杂情感共同构筑的鸿沟。每一针,都仿佛扎在这道沟壑的边缘;每一根线,都像是在试图连接遥不可及的两岸,却总在中途崩断。

做不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件拆改数次、已然有些磨损的月白布料半成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种熟悉的、庞大的无力感,混杂着对自己此刻状态的厌恶,再次席卷而来。他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做不出来,又能做什么呢?只能在这偏远小镇上,扮演一个叫若笠的陌生人,被动地等待,焦虑地空转,然后被自己心里这些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点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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