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些蛇虫鼠蚁,被轻易惊走。但当云实一斧砍向一丛格外粗壮、茎秆呈现不祥暗红斑纹的荆棘时,异变陡生。斧刃斩断荆棘的瞬间,地下传来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泥土翻涌,四五条形似蜈蚣、却长着灰黑色鼠头、口器开合间滴落粘液的怪虫猛地钻出,速度奇快,直扑云实裸露的脚踝与小腿!
“小心地竦虫!”流衍低喝,剑已出鞘半寸,青光隐现。
云实眼神一凝,却并未慌乱后退。他脚下步法诡异地一错,并非避让,反而迎着最先扑至的那条怪虫,手中柴斧未收,只是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斧柄末端看似随意地向下一磕——没有凌厉的破风声,只有一股凝练如针、性质奇特的乱力,顺着斧柄震荡而出,无声无息地拂过那几条怪虫。
说也奇怪,那几条气势汹汹的地竦虫,被这股力量扫中的刹那,前扑的动作骤然一僵,像是体内控制行动的某种秩序或协调被瞬间打乱,细密的节肢失去了同步,彼此撞挤扭结成一团,晕头转向地在原地扭曲翻滚了片刻,竟发出“吱吱”的尖细惊叫,仓皇无比地重新钻回泥土深处,只留下几个迅速被填平的小洞。
流衍的剑彻底归鞘,他看向云实,眼中掠过清晰的讶异与赞赏。这一下举重若轻,对力量的精准控制和巧妙运用,远非数月前的云实可比。
“看来,”云实甩了甩斧刃上沾着的、带有淡淡腥气的草汁,语气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几片落叶,“它们比想象中还要不喜欢秩序被打乱。”
这只是个开始。随着他们清理范围的扩大,惊动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每日的“清理”工作,渐渐成了云实与流衍之间一场无声的配合演练。云实通常主攻在前,流衍则如影随形,负责策应、补漏与终结。两人之间几乎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调整,便能明白彼此的意图。流衍的沉稳周全与云实日益增长的机变灵动,形成了绝佳的互补。
战斗间隙,流衍也会指点云实辨认一些常见的低阶妖物特性、弱点,以及山林中可能遇到的毒瘴、迷阵的粗略辨识法。
清理妖物之余,搭建木屋的工程也同步开始了。云实负责伐木取材。当他真正挥斧砍向界碑林边缘那些质地各异的树木时,对木材的纹理、密度、韧性有了最直观的感受。他甚至开始尝试,在砍伐前,用织理的思维去感知树木内部纤维的走向,用极其微量的乱力稍加引导,使斧刃落下时能更顺应其理,减少反震,得到更规整的木材。有时遇到特别坚硬或纹路奇异的树木,他也会停下来,仔细摩挲断面,琢磨若是用这种木料作为某些特殊织纹的载体,可能会有什么效果。
流衍则负责更精细的榫卯设计、结构力学考量,以及在新屋地基和关键构件中预埋简单的防护、预警阵法符文。他出身天衡宗,虽非专精土木营造,但基础扎实,眼光精准。两人都不是熟练的木匠,进度称不上快,常常为了一个榫眼是否合适、一根梁木的摆放角度而反复比划、商量。但一斧一凿,一剑一榫,都极为认真投入。小小的地基上,渐渐有了歪斜却结实的墙壁轮廓,有了架起的主梁和开始铺设的屋顶骨架。
汗水浸透粗布衣裳,手上磨出水泡,又被灵力悄然修复。腰背因长时间弯腰挥斧或举木而酸疼,夜晚打坐调息时便能清晰感知。但这身体上的疲累,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心灵上的充实与平静。
休息时,两人常并肩坐在半成的、还散发着新鲜木头清香的屋架阴影下,喝着云舒掐着时辰送来的、用溪水湃过的凉茶,看着眼前被清理出来的、裸露着黑色沃土的空地,以及更远处依旧幽深神秘、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林莽。远处竹林小院炊烟袅袅,竟有几分世俗烟火的暖意。
“以前觉得,力量这东西,就是用来打架、保命、或者从别人手里抢东西、争口气的。”云实用衣袖抹了把额头上晶亮的汗珠,望着那由自己亲手参与搭建起来的、粗糙却坚实的梁柱轮廓,声音里带着一种陌生的、满足的叹息,“现在觉得,能用来砍树、清地、盖个能遮风挡雨的房子,好像……也挺实在。”这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成就感,与他钻研织理秘术、提升个人修为时的颅内激荡截然不同,更质朴,也更让人心安。
流衍坐在他旁边,背靠着一根尚未完全刨光的柱子,闻言侧头看他。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屋顶骨架,在云实沾着木屑和尘土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张脸比初见时成熟坚毅了许多,此刻却因这简单的满足而透出一种近乎稚气的光亮。流衍心中那处因长久担忧、孤身追查而冰封沉郁的角落,仿佛被这光亮悄然照拂,正在一点点融化、回暖。他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手中喝了一半的竹筒水杯,很自然地递了过去。
云实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溪水滑过喉咙,带着竹筒特有的淡淡清气。他喝罢,没有立刻递回,而是就着两人极近的距离,抬眼看向流衍。流衍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着的、小小的、属于对方的影子,以及瞳仁深处那些无需言说的疲惫、关切、默契,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在共同劳作与御敌中悄然滋长的联结。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新伐木桩断面的细微呜咽,和更远处林间归鸟的啼鸣。云实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握着竹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流衍的呼吸似乎也微微滞了一瞬,长长的眼睫垂下片刻,又抬起,目光落在云实因为劳作和日晒而有些干燥的嘴唇上。
就在某种无声的、微妙的气息即将酝酿成形时。
“哥!流衍师兄!娘说饭好了,今天蒸了腊肉,让你们快回来趁热吃!”
云舒清脆的喊声穿透竹林,由远及近,带着活蹦乱跳的生气。
那瞬间凝聚的、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噗一下消散在晚风里。
云实猛地回过神,有些仓促地站起身,将竹筒塞回流衍手里,脸上腾起一抹可疑的热度,嘴里含糊应着:“哦……哦,就来!”
说着,几乎有点同手同脚地转身,朝着小院方向快步走去,背影透着股欲盖弥彰的慌乱。
流衍握着尚带余温的竹筒,看着他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破开冰面的第一缕春风,缓缓从他向来清冷紧绷的唇角漾开,一直蔓延到眼底。他摇了摇头,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木屑尘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界碑林边缘的那栋小屋,在夏末秋初的日光里,终于有了完整的模样。虽称不上精致,但原木的墙壁厚实,屋顶的茅草铺得层层叠叠,能遮风挡雨。云实特意隔出了一间朝南、光线最好的屋子作为工坊。里面没有太多陈设,一张宽大的、用边角料拼成的木桌,几排摆放丝线、碎布和简陋工具的架子,墙角堆着些他从林子里寻来的、质地各异的试验性材料。最重要的,是他从青石镇家里悄悄带回的那架旧织机,经过他亲手调整和用“织理”手法加固后,成了他探索新可能的忠实伙伴。
这小半年,白日里,他多半时间与流衍一同,继续向界碑林更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推进清理。战斗不再是每日必须,更多时候是勘测地形、辨识植物、驱赶偶尔闯入划定范围的零散妖物。他们甚至在已清理区域的边缘,辟出了几小块试验田,撒下了纸鸢设法弄来的、最耐贫瘠的菜种和几种常见低阶灵草的种子,长势虽慢,却绿意喜人。流衍的阵法造诣在这片新土地上得到了充分施展,预警、防护、聚灵、隐匿,层层叠叠的简易阵法将小屋和开垦地悄然包裹,虽挡不住真正的高人,却能避开大部分不必要的窥探与骚扰。
夜晚或雨日,云实便泡在工坊里。他对织理的钻研,因有了相对安稳的环境和更丰富的材料,进入了更深入的阶段。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制作有特殊功效的布料,开始尝试将不同的纹路进行叠加、嵌套,探索它们之间可能产生的协同或拮抗效应。进展缓慢,时有失败,炸毁一小块布料或弄乱一整团丝线是常事,但云实乐此不疲。这种完全沉浸于创造与探索的心流,是他抵御外界纷扰、平复内心焦虑的最好方式。
流衍则在一旁调息、阅读天蕴暗示过的、关于界碑林早年勘探的卷宗抄本,或是在云实遇到灵力操控难题时,以他正统的修行见识给予点拨。两人各据工坊一角,互不打扰,却又气息相连。有时云实研究到忘我,流衍便会默默煮好一壶粗茶,或从厨房端来温着的简单饭食。无需多言,一种扎实的、如同屋外那些逐渐成形的田垄般的安宁,在这方小天地里滋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这片小小的世外桃源,终究无法完全隔绝外界的波澜。通过纸鸢日益扩展的商业网络和流衍与天蕴之间极隐秘的联系,关于外界风雨的消息,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最大的动荡,终于围绕这“非正统力量路径”爆发了。苏妄的序乱之道,对于那些在正统宗门体系中苦熬无望、资源匮乏的低阶修士,或是一些厌倦了陈腐教条、渴望突破的叛逆者而言,这些看似歪门邪道的东西,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悄然间,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潮与派别。
一派视大自在天和苏妄为指路明灯,渴望获取其传承或合作,认为这是打破垄断、另辟蹊径的希望。另一派则激烈反对,斥之为破坏修行根基、惑乱人心的邪魔外道,高举维护正统的大旗,要求剿灭大自在天,肃清流毒。由于历史积怨和现实利益,排挤大自在天在明面上是毋庸置疑的政治正确,因此后者声势浩大,裹挟了众多宗门和散修,冲突从口诛笔伐迅速升级为小规模的摩擦、偷袭,乃至局部的势力争斗,搅得许多地方不得安宁。
这种混乱局面,终于引来了真正的巨头干预。以监察天下、协调各方势力著称的四明宗出面,发起调解,试图将冲突框定在可控范围内,避免全面失控。而向来以“万物并育,道法自然”为宗旨、宣称绝对中立的万象无常殿,则因其超然地位,意外地成为了许多试图暗中接触或投奔大自在天之人的秘密中转站和临时庇护所,在这股暗流中扮演着暧昧不清的角色。
作为距离大自在天不算遥远、且本身是传统正道标杆之一的天衡宗,被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由四明宗主导的调解漩涡。天蕴这个新任掌门,面临的压力陡增。她需要在四明宗的框架下表明立场,应对宗内可能的不同声音,还要在万象无常殿那不可预测的中立姿态旁周旋。但她手段老练,明面上参与调解,持论公允,实则巧妙地将各方注意力引向更宏观的秩序讨论,暗中传递消息,让流衍和云实知晓,这场风波的核心焦点暂时被四明宗和几大势力的扯皮所吸引,短期内不会落到被刻意忽略的界碑林边缘地带。她明确暗示,纸鸢的生意和云实这边的动静,只要保持现有的、近乎原始的规模和极度的低调,她便有能力将其描述为无关紧要的凡人营生,就能遮盖在更引人注目的纷争之下。
云实和流衍因此得以暂且置身事外,继续经营他们的小小天地。但云实心里明白,自己与苏妄那斩不断的联系,以及织理本身代表的异数属性,迟早会引来关注。他只能抓紧时间,让自己和这片土地变得更扎实一些。
直到一个秋雨连绵的午后。
纸鸢前日送来一批新的染料和普通丝线,附信中提到青石镇老宅似乎一直无人回去,镇上有邻居问起,她帮忙敷衍了过去,但提醒云实若有机会,最好亲自回去看看有无遗漏的重要物件,毕竟他们当初走得仓促。
云实思忖再三,决定趁雨夜回去一趟。他如今对力量的掌控今非昔比,御斧飞行已颇为娴熟,加上雨夜掩护,往返青石镇并非难事。流衍本想同去,但云实坚持他留下看顾父母和刚刚有点眉目的灵草田,并保证快去快回。
雨夜中的青石镇寂静无声,熟悉的街巷在雨中显得陌生而寥落。云锦记的门板紧闭,蒙着厚厚的灰尘。云实如同鬼魅般滑入后院,轻车熟路。他本意只是检查一下地窖里是否还有父母舍不得、当时未能带走的祖传织机部件,或是母亲藏于某处的少许应急银钱。
就在他小心翼翼翻找时,目光无意中掠过堂屋窗下那个他亲手钉制、用来收取信件的简陋小木箱。箱子挂锁早已锈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用一点巧劲弄开了已然不牢靠的锁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