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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第4页)

箱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灰,只有一封信。信封是廉价的黄麻纸,没有落款,但上面的字迹,云实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弟弟云岭的笔迹,比记忆中更加工整有力,却也更加……陌生。

信纸被抽出,因潮湿而有些发软。日期是一个月前。

信的开头是寻常的问候报平安,说自己在州府学馆一切安好,课业精进,得到师长赏识。然后,笔锋一转,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荣耀:

“……兄长或许不知,日前机缘巧合,小弟的一篇策论得蒙当朝侍读学士温言温大人青眼。温大人不仅亲笔点评嘉许,更于日前召见,垂询家中状况,勉励有加。温大人言道,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似小弟这般踏实勤勉、家世清白的学子,正当破格擢用,以展抱负。大人已许诺,待下月吏部铨选,便为小弟谋一实缺,先行历练……”

后面的字迹在云实眼中模糊、扭曲、放大,又猛地收缩,化作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瞳孔,刺穿他的脑髓,钉死在他的心脏上!

温言!

是温言!

那个在京城书房里温和而冷酷地拿出契约与聘书、那个用家人安危作为筹码、那个被他拼死挣脱的温言!他把手伸到了青石镇,伸到了弟弟身上!一个月前……正是他在界碑林砍下第一斧、流衍去见天蕴的时候!温言竟然那么早就……

无边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云实,比界碑林最深处的阴冷更刺骨。他捏着信纸的手指颤抖起来,指节泛白。雨水顺着未关严的窗缝飘进来,打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也模糊了温言那两个字,却让它们显得更加狰狞、更加无处不在。

温言想做什么?用云岭的前程乃至性命,作为新的、更牢固的锁链?还是说,这仅仅是一个警告,一个宣告他无所不在、随时可以拿捏云实软肋的提醒?

恐惧,冰冷的、黏腻的恐惧,伴随着滔天的怒火和被彻底算计的无力感,如同这秋夜的寒雨,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湿。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中的信纸飘落,沾了尘土。

工坊里温暖的灯光,界碑林边新绿的菜苗,流衍沉默却坚实的陪伴,父母日渐安宁的面容……这半年来小心翼翼构筑的一切,在这封来自一个月前的旧信面前,仿佛突然变成了纸糊的屋子,而温言,正站在远处的阴影里,微笑着,举起了火把。

雨,下得更急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像是某种沉闷而不祥的鼓点。云实坐在老屋的尘埃与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最初的惊骇与混乱,正一点点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狠厉与决绝所取代。

……

秋雨带来的寒意,似乎从那夜之后,就浸透了云实的骨髓。界碑林小屋的温暖,流衍沉默的陪伴,工坊里那些渐有眉目的研究,都暂时无法驱散那封信带来的冰冷黏腻的恐惧与焦灼。他必须亲眼确认云岭的状况,必须亲口和弟弟说上话。

这次,他将弟弟云岭可能已被温言擢用以及自己必须去京城一见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流衍。

流衍听完,沉默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秋雨洗刷得有些黯淡的竹林,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云实几乎能听到他脑中飞快评估风险、权衡利弊的声响。

“我跟你去。”流衍最终转过身,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他看着云实,眼神锐利如昔,深处却翻涌着比上次更沉郁的坚持,“上次你回温府,我重伤未愈,只能任你独往。如今既已恢复,断不能再让你一人涉险。京城不比别处,温言根基深厚,耳目如网。你孤身前往,一旦被察觉,便是自投罗网。有我在,至少能多一分警觉,也多一条退路。”

云实想反驳,想说自己去反而更隐蔽,想说界碑林这边和家里更需要他坐镇。但话到嘴边,看着流衍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深处藏不住的忧虑,他发现自己无法开口拒绝。他知道,流衍的担忧有理,而自己心底,也并非全无惧意。温言那座看似温文尔雅的府邸,如今在他心中,不啻于龙潭虎穴。

“好。”云实最终点头。

两人做了简单准备。云实将一些最关键的织理手稿和几样试验成功的小物件妥善藏好,又去竹林小院安抚了父母,只说与流衍师兄有事需外出数日。云天青和林秀虽有些不安,但见流衍同行,又看儿子神色沉稳,便没有多问,只反复叮嘱小心。

离了栖霞镇,他们选择了一条相对常规的路线。他们从常走的西侧门排队入城,流衍熟门熟路地带着云实,在外城西南角一片客栈、车马行、小酒馆林立的区域,寻了家中等价位的客栈住下。

安顿下来后,流衍外出,以天衡宗弟子的身份,去户部衙署所在的街区附近转了转,观察了一下进出规矩和周边环境。

流衍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户部度支司主事,虽只是正六品官职,但正如云实所知,位置极为关键,掌管天下钱粮预算审计,牵涉利益千丝万缕。新任主事云岭,据说是由侍读学士温言大人亲自举荐,破格提拔,近日才走马上任,在户部正是引人注目之时。想见他,尤其是在非公开场合私下见面,几乎不可能。所有拜会,尤其是亲属探访,均需提前经由其所在衙门报备记录,会面也多安排在半公开的官署会客场所,且有吏员在场,名为协助,实为监视与记录。

“温言这是把他放在了聚光灯下,也是放在了一个透明的笼子里。”流衍沉声道,眼神冰冷,“一举一动,皆在瞩目与记录之中。我们若想私下接触,极易暴露,且会立刻引起温言的警觉。”

云实的心沉了下去。他料到见弟弟不易,却没想到看管得如此严密。这越发印证了温言的意图。

“半公开……就半公开。”云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去递帖子,以兄长身份,请求探视。就在他们安排的会客室见。温言既然敢让云岭走到这个位置,大概也料到我可能会来。他或许正等着看我的反应。”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冷硬,“他现在还不能、或者不想明目张胆对云岭如何,而我现在……也没那么怕被他发现了。”

翌日,云实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料子普通的青布长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关心弟弟、或许还带着点土气的寻常兄长。他独自来到户部衙署那气势森严的侧门,向守门的胥吏说明来意,递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名帖。

胥吏接过名帖,打量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但还是公事公办地进去通报。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云实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多道目光扫过自己。约莫两刻钟后,那胥吏才出来,领着他从侧门进入,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颇为宽敞、陈设简单却规整的厅堂。厅堂采光很好,门窗敞亮,里面已有两名穿着户部低级官吏服饰的人坐在一侧的案几后,面前摊开着纸笔,显然便是记录之人。

云岭还没到。云实被引导着在客位坐下,有杂役上了杯温茶。他目不斜视,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收拢,感受着掌心那枚流衍给的玉牌传来的微凉触感,和自己并不平稳的心跳。

又等了一会儿,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云实抬眼望去。

走进来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合体的、象征着六品官身的青色鹭鸶补服,头戴乌纱,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一种新晋官员特有的、努力维持的沉稳,却又掩不住眉宇间那份少年得志的飞扬。是云岭,但又不太像云岭。记忆中那个在灯下苦读、眉眼间总带着书生执拗和些许天真忧虑的弟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釉彩包裹了起来,显得光鲜,却也陌生。他的气色很好,只是眼神……当他的目光与云实接触时,先是一怔,随即迅速浮起熟悉的、属于弟弟的惊喜,但那惊喜背后,似乎有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茫然掠过,快得让云实几乎以为是错觉。

“哥!”云岭快步上前,脸上绽开笑容,声音里是实实在在的喜悦,“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我还想着等公务稍闲,便告假回去看望爹娘呢!”他挥手让那两名记录的小吏不必多礼,自己在云实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热切地上下打量着兄长,“哥,你看起来……气色还行。就是好像瘦了些?家里一切都好吗?爹的伤没再犯吧?”

一连串的问题,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云实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弟弟还是那个弟弟,至少在面对他时,那份亲情未变。

“家里……都还好。”云实按下心中的疑虑,顺着云岭的话头,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答道,“爹需要静养。镇上的铺子,因为爹需要人照顾,暂时关了一阵。我带着爹娘和云舒,出去走了走,换个环境,也算是……散散心,躲个清静。”

“关了铺子?”云岭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愧疚之色,“都是我不好,只顾着自己读书科举,家里的事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让爹娘和哥你操劳。现在总算……总算我也有了些出息,哥,以后家里的事,我也能分担了!”他说着,脸上又焕发出光彩,压低了些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哥,你可知道,我如今在户部度支司任职,是温言温大人亲自举荐的!温大人真是慧眼识珠,对我有知遇之恩!他说我踏实勤勉,文章有实务之见,是可造之材……”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温言的赏识,说起户部公务的重要与繁忙,说起同僚的敬佩与上官的器重,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混合着感恩、自豪和对未来无限憧憬的光芒。他的记忆和认知牢牢定格在了很久以前,那个云实带着“有本事的师兄”回家给父亲疗伤、然后他自己离家继续求学的时刻。

“温大人……确是‘有心’了。只是,晋升虽是好事,但也需脚踏实地。你还年轻,多在下面历练历练,扎实根基,未必是坏事。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他试图委婉地提醒,目光紧紧盯着云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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