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呼吸一滞,看向流衍的目光充满震惊和抗拒,他猛地摇头:“不……不可能!流衍师兄,你一定是误会了!温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他提拔我,看重我的才学,程序合规,吏部备案清清楚楚!他若真想对哥不利,何须如此麻烦?又何必要提拔我?这说不通!”
“提拔你,本身就是他麻烦的一部分。”云实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讥讽,“把你放在户部度支司那个要害位置,给你光明的前程,让你对他感恩戴德。然后,你就成了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枚棋子,一根牵着我、也牵着自己脖颈的线。岭儿,你想想,你的晋升,是否快得超乎常理?温言对你,是否好得让你有时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他有没有,哪怕一次,在你面前提起过我?提起过家里?”
云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兄长的话像针一样刺中了他潜意识里某些模糊的不安。晋升速度……同僚羡慕中隐藏的复杂目光……温大人偶尔问起家中情况时那过于周全却总隔着一层的关切……还有,温大人确实从未主动提过兄长,每次都是自己说起,对方也只是淡淡应和,很快将话题引向别处。
“那……那也不能证明温大人有恶意!”云岭梗着脖子,试图坚守自己的立场,“也许……也许他只是赏识我,顺便照拂一下我的家人?哥,你的手艺若真有过人之处,上报朝廷,经有司核定,自然会有封赏重用,何必……何必闹到要逃跑的地步?你这样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上报朝廷?”云实几乎要气笑了,那是一种混合着荒谬与悲凉的情绪,“岭儿,你身在户部,掌管度支,难道看不见这朝廷上下,有多少好东西是真的能落到需要它的普通人手里,而不是被层层盘剥、收入某些人的私库,或者变成他们垄断牟利、巩固权位的工具?我的手艺,若真按正规流程走,最好的结果是被某个衙门或权贵收为秘技,从此与我和像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再无关系。最坏的结果,就是引来更多像温言这样,想把它连皮带骨吞下去的人!”
“不会的!”云岭急切地反驳,“朝廷自有法度,人才录用、技艺评定皆有规程!只要确有才能,经过审批考核,定然能得其所用!哥,你不能因为自己可能……可能手续不全,或者遇到了些挫折,就怀疑整个制度!你应该相信温大人,相信朝廷!”
兄弟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角力。云实看着弟弟那被光明前途和正统理念彻底洗刷过的脸庞,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知道,常规的道理已经说不通了。
“好,就算你说得对,朝廷自有法度。那如果我告诉你,温言逼我,不仅仅是为了织理呢?”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力度,“他想要我这个人,想用婚姻,想用收养的方式,把我彻底绑进温家,变成他的附属品。这也在朝廷法度之内吗?”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云岭彻底呆住了。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亵渎的话语。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远离云实,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这……这成何体统!温大人……温大人他怎么可能……哥!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癔症?还是……”他看向云实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强烈的怀疑和惊惧,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还是你真有那等……那等断袖之癖,才会生出如此荒谬的念头,还以此来诋毁温大人?!”
“温大人都要成婚了!”云岭急促地说道,试图用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击碎云实的“妄想”,“请柬都已下发!新娘是礼部侍郎的千金!婚事就在下月!满朝皆知!哥,你醒醒吧!不要再编造这些……这些骇人听闻的谎言了!”
窑洞里一片死寂。流衍的手按在了剑柄上,眼神冰冷地看着情绪激动的云岭。云实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言要结婚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刚才孤注一掷揭破对方意图时的那点激愤,只剩下更深、更沉的冰冷。是了,这才是温言。婚姻,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巩固权力、扩大联盟的工具。自己当初竟然以为……他心中泛起一丝自嘲的苦涩。
但这苦涩立刻被更大的焦虑取代。温言越是在明面上按部就班地经营他的权势婚姻,就说明他对云实的兴趣和掌控欲,越可能转向更隐蔽、更不择手段的方向。云岭的处境,也就越危险。
“他要娶谁,与我无关,也改变不了他做过的事。”云实的声音重新变得干涩而冷静,“岭儿,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立刻相信,更不是要诋毁谁。我是要你明白,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温言提拔你,绝对不是因为单纯赏识你的才华。你坐在度支司那个位置上,就像一个醒目的靶子,或者一个精心调试的诱饵。无论他对我是何种企图,你都已经被卷进来了。听哥一句劝,找个由头,辞官,或者外放,离开京城,离开温言的视线范围。先保护好自己。”
云岭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后面的劝告,他只捕捉到了“危险”和“诱饵”这几个字,并且用自己的逻辑迅速完成了解读。他的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激动的涨红,指着云实,声音因为愤怒和失望而颤抖。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哥,不是温大人要对你如何,是你!是你犯了大事,触怒了温大人,甚至可能触怒了朝廷!你的过错太大,大到要连累全家!温大人是为了追捕你,或者为了掌握你的动向,才用我来……来牵制你!而你,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把爹娘和云舒都藏起来,现在还要来蛊惑我,让我放弃大好前程,跟你一起亡命天涯!是不是这样?!你说啊!”
云实看着弟弟那因自我说服而显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谴责意味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倦,也无比荒谬。
“温言看重的,是我的织理之术,是这技术可能带来的东西,以及我这个人本身可能具有的……某种价值。”云实已经懒得去纠正弟弟那完全颠倒黑白的推断了,他只是陈述最核心的事实,“这技术,我不想交给一个只想把它变成私人权柄工具的人。”
“技术就应该上交给朝廷!”云岭斩钉截铁,“个人的奇巧淫技,唯有纳入国家体系统筹,才能惠及天下!哥,你这是藏私,是狭隘!温大人若真看中你的技术,那不正说明这技术有价值吗?你更应该主动献上,经流程审批,让它发挥更大作用!我相信温大人会秉公处置的!”
“然后呢?让这技术变成另一个被垄断的‘官造局秘传’?或者成为温言那一派系新的筹码?”云实忍不住冷笑,“岭儿,你掌度支,见过多少惠民良策,最终变成了盘剥百姓的新名目?多少本该流通的好东西,被锁在库里积灰,或者只在少数人之间流转?我的织理,现在至少还能通过纸鸢的渠道,让一些最普通的修士和百姓,用稍微多一点的价钱,买到更耐穿、更舒服一点的衣物。这就是我想要的惠及。而不是变成某个大人物书房里赏玩的图谱,或者军营中将官才能配备的奢侈品。”
“纸鸢?那个商女?”云岭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哥,你还和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搅在一起?怪不得……怪不得温大人可能会不满。商贾重利轻义,最会钻营,你的技术若被他们拿去,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是非!哥,回头吧!趁现在还不晚,跟我回去,向温大人说明情况,把你的技术正式上呈。有温大人斡旋,或许还能将功折罪!我也会帮你求情!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上了恳求。
“将功折罪?”云实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看着云岭,看着这个血缘相连、却仿佛隔着重重迷雾的弟弟,终于放弃了解释和说服。
他摇了摇头,语气是彻底的失望与疏离:“岭儿,你已经被你的前程和恩遇蒙住眼睛了。你看不见温言脚下的阴影,也听不进任何不同的声音。既然你认定是我犯错,是我连累全家,那我也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爹娘和云舒,现在在栖霞镇外的界碑林附近,很安全。你若还有一丝念及亲情,就不要把这个地点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温言。如果你执意要站在他那边,那……”云实的声音艰涩了一下,“那从今往后,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兄长。我们……各自保重吧。”
云实的话音刚落,那决绝的尾音还在昏暗的窑洞里带着回响,尚未完全消散,窑洞入口那片被流衍结界笼罩的、水波般的光影,便极其轻微地扰动了一下。
不是被从外部强行突破的激烈震荡,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层屏障的内侧,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随着云岭一同进入了结界范围,只是此刻才主动显现。
一个穿着藏青色服装、腰间佩着制式横刀的男子,悄无声息地从那片光影扰动处走了出来。他的步伐很稳,落地无声,先是对着脸色骤变的云岭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云主事,属下见您久未出来,心中担忧,便冒昧靠近了些。职责所在,还请主事恕罪。”
话是对云岭说的,但他的身形站位,却隐隐卡在了云实和流衍退出窑洞的路径上。
流衍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震惊于此人能突破他布下的结界,此人并未强行闯入,令他心头发寒的是,这护卫,及其背后代表的意志,对此次会面可能的私下交谈,早有防备,且布置得滴水不漏。自己精心准备的隔绝,在对方眼中,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之前所有的试探、解释、争吵,甚至最后那近乎割裂关系的决绝话语……一幕幕在他脑中飞快闪过,一股混杂着被彻底愚弄、被亲密之人背叛、以及更深层恐惧的怒火,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熔岩,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云岭瞬间变得慌乱、震惊、又夹杂着一丝无措和心虚的脸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压得极低,却像冰碴子一样刮过空气。
“我之前说了,这次对话,很重要。”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非常重要!我让你留意,让你小心……你呢?你就这样,带着一条尾巴,走进了我千辛万苦才撑起来的、以为能暂时说几句真心话的地方?!”
云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显然也没料到护卫会在此刻出现,更没料到会被兄长如此直接、如此严厉地指控。护卫那句心中担忧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其意味不言而喻。他想解释,想说这或许是巧合,想说护卫只是尽责……但在兄长那仿佛能刺穿一切伪装的、燃烧着怒火与冰冷的眼神注视下,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自己心底,又何尝没有升起一丝寒意和怀疑?温大人派给他的护卫……真的只是保护他安全这么简单吗?
但这种被兄长当众揭破和指责的难堪,以及内心深处那份不愿承认自己可能被利用、被监视的倔强,迅速压过了那丝怀疑,转化为同样激烈的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