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眨了眨眼,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似乎没完全理解兄长的深意,但很快又笑起来:“哥,你放心,温大人安排周全,同僚们也都很帮衬。我会好好做的,绝不辜负温大人的期望,也绝不给咱家丢脸!”他语气坚定。
时间在看似融洽的兄弟闲谈中一点点流逝,但那两名记录的小吏始终端坐一旁,笔墨不时挥动,提醒着云实此地并非叙家常之所。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岭儿,”云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云岭和最近的那名小吏能勉强听清,“你如今公务繁忙,但父母年纪大了,总是念叨你。你看,什么时候能抽空回去一趟?不用太久,哪怕一两天也好,让爹娘看看你,他们也安心。”
云岭闻言,立刻点头:“这是自然!我本就打算近期告假。哥,你们现在……还在外头散心?还是回青石镇了?”
“暂时安顿在一处清静地方,给爹养病。”云实含糊道,随即抛出了关键的话,“这样,你若回去,先到家看看。如果家里没人,就去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个‘老地方’等我。记得吗?就是镇子后面,小溪拐弯的那片小竹林。”
“老地方?”云岭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再次闪过那种让云实心头发紧的茫然,他努力思索着,“小溪拐弯……小竹林?哥,我们小时候……有这样一个地方吗?我怎么……好像没什么印象了?”
云实还想再说什么,旁边那名一直沉默记录的小吏却适时地轻咳一声,抬头看了看厅角的滴漏,开口道:“云主事,巳时三刻了,您上午还有份卷宗需与刘员外郎合议。”
逐客令下得委婉而坚决。
云岭恍然回神,脸上露出歉意:“啊,瞧我,光顾着和哥说话了。哥,公务在身,实在……”他站起身,有些歉然地看着云实。
云实也只好起身,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反而可能引起更深的怀疑。他深深看了弟弟一眼,将千言万语压回心底,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家里的事,有我。”
“嗯!哥你也是,路上小心。替我向爹娘问好,说我很快就回去看他们!”云岭笑着点头,亲自将云实送到厅堂门口。
走出户部衙署那巍峨的门槛,重新置身于喧嚣的街市,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云实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流衍从不远处一个茶摊旁悄然走近,看到云实苍白失神的脸色,心中一沉。
“如何?”他低声问。
云实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吸了一口带着京城尘埃气息的空气,再吐出时,声音嘶哑而冰冷:“温言……他可能把我弟弟,修好了。”
青石镇的老宅,在秋日的阴雨里沉默地伫立着,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云实和流衍在这里已经猫了五天。每日,云实都像个真正的幽灵,在熟悉的院落、空荡的堂屋、积灰的织机旁无声移动,感知着每一丝风吹草动,也反复咀嚼着户部衙署里那场令人心寒的会面。流衍则更多时候隐在暗处,加固着两人布下的、近乎本能的隐匿气息,并警惕着镇子内外可能出现的异常灵力波动。等待磨人心智,尤其是等待一个可能已被彻底修饰过的至亲。
第六日午后,稀薄的秋阳短暂地穿透云层。一阵并非修士御空、而是寻常马车轱辘压过石板路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云锦记紧闭的门板前。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生涩转动的金属摩擦声,以及门轴因久未开启发出的、拖长的“吱呀——”
云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和暗处的流衍交换了一个眼神。来了。
透过堂屋破损窗纸的缝隙,他们看到云岭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身份的青色鹭鸶补服,只是外面罩了件挡风的深色披风。他站在落满灰尘的堂屋中央,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哥?爹?娘?”云岭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寂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没有得到回应,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低声自语:“不是说好了近日回来么?怎么……”
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满于家人的“失约”,开始在几个房间简单查看。
就是此刻。
云实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从藏身的里间门后现出身形。
“岭儿。”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神贯注的云岭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哥?!你怎么……你在这里?爹娘呢?舒儿呢?”
“他们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云实看着弟弟,尽量让声音平稳,“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来。”
云岭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看看云实,又看了看不知何时也无声出现在堂屋门口、挡住去路的流衍。
“流衍师兄?”他认出了流衍,戒备稍减,但疑惑更深,“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鬼鬼祟祟的?爹娘到底怎么了?”
“想知道真相,就跟我走。”云实不容置疑地说道,率先向外走去。流衍侧身让开,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云岭犹豫了片刻,看了看空荡冰冷的家,又看了看兄长异常严肃的脸和流衍沉默的身影,最终一咬牙,跟了上去。他没有召唤马车,只是紧了紧披风,随着云实和流衍,专挑镇子边缘人迹罕至的小路疾行。一路上,云实和流衍都保持着极高的警惕,不断变换路线,绕开可能的视线。云岭跟在后面,起初还试图询问,见两人均不回答,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嘴唇抿紧,显出不悦。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青石镇外一处荒废已久的砖窑。此地偏僻,远离道路,窑洞本身的结构也能一定程度上隔绝声响。
走进窑洞深处,流衍立刻动手。他指尖灵力流转,数道符文悄然没入四周的土壁和地面,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波般的屏障缓缓升起,将内外隔绝。这是比之前更精密的防监听与隔绝结界,足以阻挡绝大多数窥探法术和声音的传播。
昏暗的光线从窑口斜斜照入,映出三人脸上不同的神情。云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直面云岭。
“岭儿,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很难相信,也可能不愿意相信。但每一句,都是真的。”云实的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家里出事,铺子关门,我们举家离开,不是去散心,而是逃命。”
“逃命?”云岭瞳孔一缩,“逃谁的命?哥,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不是我惹事,”云实盯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温言,逼得我不得不逃。”
“温大人?”云岭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哥!你知道温大人是什么人吗?他是当朝侍读学士,清流典范,对我有知遇之恩!他为什么要逼你?一定是你做了什么触怒朝廷法度、或者……或者妨碍了温大人公务的事情!是不是你那点‘织布’的手艺,牵扯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是你哥被人欺负了。”一直沉默的流衍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窑洞里的石头。他实在听不下去云岭这种毫无根据的指责,尤其是对着历经艰险的云实,“温言看中云实的手艺,想强夺,更想将他整个人掌控在手心。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云实不从,他便以家人安危相胁。你所谓的知遇之恩背后,是步步紧逼的罗网。”
流衍的话直接而冰冷,像一把凿子,试图敲开云岭那被精心涂抹过的认知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