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思考,最终被他凝练成一段震动修行界的话语。
“合道期,或许是成为天本身。但成为天,人就没有了。天人合一?若人彻底化入天,那与消亡何异?天没有喜怒,没有爱憎,没有记忆,没有我。一团庞大、永恒、运转规则的存在,能算是活着吗?我渡劫时,尤其是造化之劫,清晰感到我之为人部分在被抽离、稀释。诱惑很大,融入道,似乎获得无边伟力与永恒视角。但若代价是云实这个人的彻底消失,那这伟力与永恒,于我何干?于我所爱所护之人何干?不过是一团拥有我记忆碎片的冰冷规则罢了。修士修行,步步劫难,雷劈火烧,心魔丛生,与其说是天道清算罪业,不如说是自身力量增长太快、太暴烈,远超经脉魂魄承载之极限引发的反噬,是不懂疏导、只知强求的恶果。天道或许只是那套冰冷运转的规则本身,它降下的不是惩罚,是校准,是试图将过于突兀的异数强行纳入其运转轨道的修正。而我……拒绝了这种修正。”
这个想法,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基于他自身奇异无比的修炼历程和务实到极点的观察。
首先,他自己的渡劫体验就与正统修士截然不同。除了早年睡一觉就好的懵懂经历,后续的环流期、领域期、乃至法则期,他所经历的劫难都异常温和,甚至不成其为劫。没有毁天灭地的雷霆,没有焚身锻魂的心火,更多的是在长时间高强度劳作或深度创造后,陷入一种类似顿悟的恍惚状态,体内力量自发地梳理、重组、跃升,伴随而来的可能是一场异常通透的睡眠,或是几日内对某些困扰已久的难题豁然开朗。
他用的东西,那些纹路、玉简、改良工具等。核心原理都是温和疏导与循序渐进,强调适应与共生,而非强行掠夺与突破。这让他确信,只要力量增长是扎实的、与自身理解和掌控力同步的,根本不需要经历那些九死一生的所谓“天劫”关卡。
所谓的境界划分,更像是后人为了方便理解而强加的标签,并非不可逾越的铁律。
而造化期那次劫,才是真正触及核心的体验。那不是外来的打击,而是从内部、从意识深处泛起的冰冷潮汐。在成功点化一小片荒地焕发生机、引动一丝真实不虚的造化之力后,他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悬浮状态。仿佛抽离了肉身,以一种无比宏大又无比淡漠的视角,看着界碑天的一草一木,看着其中劳作生活的人们,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更远方山河地脉的隐约脉搏。
那种视角下,个人的悲喜、爱憎、记忆、乃至云实这个身份,都变得渺小、短暂、甚至……无关紧要。一种强烈的诱惑随之而来:放弃这渺小的自我,融入这宏大、永恒、仿佛蕴含一切答案的视角中去。成为规则的一部分,与天地同寿,与道同行。
就在他的意识边缘开始模糊,属于云实的情感记忆如同沙堡般将要溃散时,一股尖锐的、源自心底最深处的力量猛然将他拉回。
那是流衍重伤濒死时他撕心裂肺的痛,是纸鸢毫无保留信任支持带来的暖,是云舒叫他哥时的依赖,是那些流民眼中初燃的希望之光,是他自己这双手建造起一砖一瓦的踏实感……这些琐碎的、炙热的、属于人的牵绊,构成了云实存在的全部意义。
“若融入这天,这些……还会在乎吗?”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意识中自问,“不会。天不会在乎。天只会运行。那我还存在吗?一个不在乎流衍死活、不在意纸鸢成败、对云舒毫无感觉、视众生如草芥的存在,还是云实吗?”
答案清晰得令人战栗,不是。
那只是一个拥有了云实部分记忆和力量的、名为天道规则的造物。而真正的云实,将彻底消失。
“神性若以人性为祭品,这神,不成也罢。”
在意识回归的瞬间,他做出了选择。他用尽全力,将那股试图将他抽离的力量导引开,不是纳入己身,而是散入脚下的大地,散入周围的净垣纹路,加固这片他一手建立的庇护所。
自那以后,他明确拒绝了沿着传统路径向合道迈进的任何尝试,停止了主动的修炼。苏妄当年灌注给他的那部分混乱而强大的力量,早已在这十年间被他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彻底驯服、消化、融合,成为了他自身根基的一部分,他没有开宗立派,没有广收门徒,只是守着界碑天,继续改进技术,庇护涌入的民众,并将自己关于修炼、关于天劫、关于天人的思考,毫不掩饰地传播出去。
这种行为,无疑是在掘整个传统修仙体系的根基。围攻接踵而至。有名门正派以“散布邪说、动摇道基”为名的讨伐,有觊觎界碑天技术与积累的贪婪势力,更有受温言或其他野心家暗中指使的骚扰与破坏。
云实说到做到,每次冲突,他总是最先顶上去的那一个。他的战斗方式也极其特殊,很少使用炫目的法术,更多是依靠对环境的绝对掌控,调动净垣的力量形成屏障或困敌,引导地气扰乱敌方阵法,甚至利用改良的护符和纹路武器进行精妙的区域控制。
纸鸢是他最可靠的盟友与战术策应者,而界碑天中涌现出的一些天赋卓绝的年轻人,如早已成长为得力臂助的云珠等人,也成为了他身边强悍的战力。他们依託着经营十年的坚固堡垒和云实那些防不胜防的奇技淫巧,一次次击退了来犯之敌。界碑天的名号,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越发响亮,也越发被视为一个危险的异端堡垒。
与此同时,外界的混乱已臻极致。最初的流民暴动、资源争夺,早已演变成了毫无底线的大规模帮派混战与军阀割据。
温言凭借早年积累的声望、精妙的权术手腕和暗中蓄养的精锐私兵,左右逢源,屡战屡胜。他总能出现在最合适的时机,以平息纷乱、恢复秩序的面目攫取最大利益,将一方方势力或吞并或瓦解。
如今,他已率军攻破了昔日帝国名义上的中枢所在,扫清了最后几个有分量的障碍,称帝建制,似乎已是板上钉钉。
而曾经最令人忌惮的变数,大自在天及其主人苏妄,却在这场席卷天下的混战中近乎销声匿迹。
有传言说,苏妄带着核心部属,直接翻墙跑路了,去了墙外更混乱或更偏僻的界域,对温言的崛起毫不在意。
天蕴执掌的天衡宗,在温言的庞大势力面前,也只能勉强自保,庇护住一部分核心弟子和传承,但也不得不表面上听从温言的号令,处境艰难。万象无常殿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墙头草的角色,在各个势力间摇摆投机。
整个花夏,除了少数如界碑天这样的特殊区域,几乎尽数卷入温言构建的新秩序,或是沦为战场废墟。
温言的新朝并未带来承诺中的太平。
苛政、盘剥、对资源的集中管控变本加厉,加之云实那套“人人皆可修仙”、“天劫是修炼不当之果”、“合道即消亡”的思想,通过种种渠道不断扩散,像病毒一样侵蚀着旧有体系的权威。越来越多活不下去、或是对现状极度不满的人,将界碑天视为最后的希望之地,不顾一切地涌来。
温言自然不会坐视这样一个思想和实际上的双重威胁不断壮大。剿灭界碑天,铲除云实这个异端之首,已成为他稳固新朝、统一思想的必然选择。
大战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界碑天上空。所有人都知道,决定命运的一战,无法避免。
就在这山雨欲来、紧张到极点的时刻,云实与流衍之间,那持续了十年、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着冰封与裂痕的关系,终于在一次关于如何应对温言进攻的战略争执中,彻底爆发。
“你变了,云实。”
流衍站在云实的工坊里,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与尖锐。他看起来比十年前健康许多,修为虽未恢复,但行动自如,只是眼神深处,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寂寥。
“当初你说,只是想给身边人一个安稳,想找到自己的路。可现在呢?你在对抗整个天下!你在宣扬那些……那些足以让所有人发疯的思想!你知不知道外面因为你的一句话,有多少地方起了骚乱,有多少人白白丧命?你的初心呢?你只是想保护人,不是想毁了现有的的一切,再把所有人拖入一场更不可知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