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珠?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云实起身。
云珠摇摇头,走进来,在纸鸢的示意下小心地坐下。他看看云实,又看看纸鸢,少年老成的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
“纸鸢姐,云实哥,”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你们说的……我大概听明白了一点。外面……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不是天生就这么多流民。是原来好好种田的,田被占了,或者根本种不出东西了;原来做点小买卖的,货卖不出去,或者卖的价钱连本都回不来。日子越来越紧巴,看不到头。后来,有人领头,喊出了声,大家就都跟着去了,不管男女老少,因为实在是没活路了。最上面……有个官,姓温,很大的官,他出来说话,安抚大家,还收留了一些人。”
云珠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冷光:“我爹娘一开始也信了,觉得遇到青天大老爷了。可后来听先跑出来的人偷偷说,被收留的人,其实是被编成了队伍,天天操练,说是将来保卫家乡,其实就是给那位温大人当私兵,当后盾。温大人自己好像还有很大一片封地,听说是花了很多钱,打通了很多关系才弄到的。现在……好像朝廷里也有人开始盯上他了,觉得他势力太大。”
“然后呢?”纸鸢追问。
“然后?”云珠扯了扯嘴角,“然后温大人就把自己家产的一大半,据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捐给了朝廷,说是充作军资,安抚流民。这一下,上面好像就没话说了,夸他忠心体国。可是……”少年握紧了拳头,“可是我们家的田还是没了,我爹还是找不到活干,我娘病了很久都没钱抓药!他捐再多的钱,能分到我们这些人手里一口粮吗?不能!所以,吃不起饭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的声音低落下去,带着深切的迷茫:“有些人实在没办法,往更北边,听说有个叫大自在天的混乱地方去了,说那里至少凭本事抢口饭吃。还有一些,就像我们,听说南边天衡宗地界还算安稳,可能有条活路,就跟着商队往这边走……然后,就被纸鸢姐带来了。”
云珠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直直看向云实,问出了一个让云实和纸鸢都心头一震的问题:“云实哥,你……也要我们当你的士兵吗?”
屋内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云实看着少年眼中那混合着希冀、警惕与过早洞悉世情炎凉的复杂眼神,良久,缓缓摇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夜色中隐约可见的、他们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棚舍轮廓,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可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云珠和纸鸢。
“如果将来,真有那么一天,需要有人拿起武器,挡在最前面,”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个人,只会是我。”
不是承诺,不是煽情,只是一个基于责任和本心的简单陈述。
云珠怔怔地看着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眼中那层坚硬的防备,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纸鸢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被更紧迫的现实取代。
“云珠的提升,还有大家的普遍变化,瞒不了多久。”她看向云实,“我们必须主动。我明天就出去,利用我的生意网络和人脉,尽量散布一些‘这边有安稳活计、能吃饱饭’的风声,但要模糊处理,不能提具体地点和你的……特殊之处。把更多走投无路、但品性尚可的流民,有选择地引过来。人多了,力量才大,但也更危险,我们需要更严密的组织和防备。”
云实点头:“好。你负责外面。我抓紧修炼,提升自己,也要把更多心思花在如何安全地引导和利用这种提升上。我的那些发明,不能只停留在工具和防护,得想想,怎么能让它们更系统、更安全地帮助到更多人,而不是像云珠这次一样,差点酿成惨剧。”
他看向云珠,语气缓和了些:“你也一样,好好养伤,不要急着再尝试什么。等你好了,有很多事可以做。”
云珠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彩。
原来……不是自己天生低贱,不是自己没有仙缘,而是路被堵死了,光被遮住了?
原来云仙师做的那些不起眼的东西,不是在施舍小恩小惠,而是在……给大家悄悄开一扇窗,透一点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希望、愤怒与强烈归属感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滋生。他们看待云实的目光,不再仅仅是感激和敬畏,更增添了一种近乎信徒般的信赖与追随。看待自己手中的工具、身处的环境,也多了一份珍重与探究。
纸鸢很快再次离开了据点,像一只敏锐的雨燕,飞入外面愈加动荡的世道,去寻找、筛选、引导那些漂泊无依的种子。
云实则将自己关进了工坊,开始了新一轮、目标更为明确的疯狂钻研。
更多的窝棚被搭建起来,更多的土地被开垦净化,云珠康复后成了最积极的学徒和帮手,云舒的“织理”技艺日益精进,甚至开始尝试教导其他有天赋的妇人。予在照顾流衍和处理日常杂务之余,也跟着云实学习更复杂的防护阵法布置。
流衍依旧在昏睡与短暂的清醒间循环。云实每天都会去看他,喂药,擦洗,低声说几句外面的进展,尽管很少得到回应。那道无形的冰墙依然存在,但云实似乎暂时将它搁置在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用更加繁重的责任和迫在眉睫的危机,将其覆盖。他知道,有些账,总要算。有些结,总要解。但不是现在。
……
十年后。
界碑林,已不再是旧日模样。
那曾盘踞数百里、瘴气弥漫、妖物潜行的险地,如今只剩下最外围一圈高大茂密的古树,如同沉默的卫兵,拱卫着内部一片难以想象的景象。古树圈内,曾经阴森的林地被彻底荡平,取而代之的是规划整齐的田垄、纵横交错的清澈水渠、以及大片连绵的、结构精巧扎实的屋舍棚宇。最早的光滤布棚早已升级换代,如今是规模更大、结构更优化、纹路更精密的净垣,不仅净化土地,更能调节小范围的气候,确保作物在稳定的环境下生长。纺织平房扩成了工坊,仓库连绵,甚至有了专门教授孩童识字算数、兼带讲解最基础纹路的学堂。人口早已不是最初的十几口,而是形成了近千人的聚居地,人们在此耕种、纺织、冶炼、研究、生活,秩序井然,自给自足之余,还能通过纸鸢谨慎控制的渠道,对外交换必需物资。
这片被外界模糊称为界碑天的区域,核心处是一座简朴却异常坚固的石木结构院落。云实坐镇于此。十年光阴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眉宇间的青涩稚气褪尽,沉淀下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威严。他的修为,早已在无数次的实践、改进、创造与生死搏杀中,水到渠成地跨过了那道常人难以想象的鸿沟——造化期。
并非靠丹药堆砌,亦非靠闭关苦悟,而是在日复一日地解决问题、创造事物、庇护众人的过程中,将自身矛盾维度的理解,锤炼到了足以重构一方小天地的地步。他能让贫瘠的土地在数月内恢复肥力,能引导紊乱的地气归于平顺,能点化懵懂的生灵开启一丝灵智,甚至能小范围地影响天象,驱散过于酷烈的暴雨或引来甘霖。他的力量不再仅仅用于破坏或防御,而是更深地融入了建设与维系之中。
也正是在踏入造化期,并稳固境界的过程中,云实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关乎根本的冲击。并非来自外敌,而是来自每一次境界提升时,那愈发清晰却冰冷诡异的天劫体验,以及随之而来的、颠覆性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