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人靠近,她察觉了,出声将人叫住了。
陆勇正准备轻手轻脚地退下去,还未走两步,便闻公主的声音响起——
“陆勇,你去把且末军的卢将军叫过来,我要见他。”
他先是有些尴尬,听清公主的吩咐后,又愣了一下,有些不解。违抗军令的不是典合军的李将军吗?关且末军的卢将军何事?不过纵然心里疑惑,他也并未多问,领了命便去营中叫人过来。
卢尽忠莫名其妙被叫到官衙,心中更是奇怪。
他不敢怠慢,一路疾行,进去后只看了一眼厢房内的情形,便低头下拜,礼数周全。
榻边坐着的那位靖安公主闻声,也不曾回头,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卢尽忠,京畿人士,太元十二年入神策军,在北衙效力,不得重用,太元二十八年被调至且末为守将。”
卢尽忠听公主对他的来历如数家珍,不免心里一惊,此刻拿不准公主的意思,遂道:“请公主示下。”
“听闻你想回京。”赵嘉容淡声道。
卢尽忠心尖一颤,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再度低头叩拜:“愿为公主效力,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她实在是见多了表忠心,也深知这不过是利益交换,语气依然很平静:“用不着你出生入死。只是,昨夜典合军死伤惨重,也得有个人为他们讨回公道才是。”
“……末将明白了。”卢尽忠思量了片刻,拱手道,“请公主放心。”
赵嘉容喜欢聪明人,见他一点就通,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卢尽忠下意识抬眼,撞上公主平静如水的目光。那井水般毫无波澜的一眼,无情无绪,好似两眼空空,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她有喜悲。
这副神情,倒叫他想起佛寺道观里的出家人,红尘俗世皆如过眼云烟。这份淡然,越发衬得她姿容卓绝,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凡间之人。
他险些失了心神,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镇定下来,领命退下去了。
这般人物竟是传闻中玩弄权势、心狠手辣的当朝公主,竟是阵前一连射杀数名敌军将领的御敕监军。
卢尽忠曾在京都浸淫多年,自然懂得越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越是危险。而今日似乎又明白一个道理,越是表面无欲无求之人,埋藏在与世无争的面具之下的,越是勃勃的野心。
他回到营中,叫来手下的一名士卒,取了些银两塞到其手中。
那士卒疑惑地望着将军。
“我知你阿弟在典合军,此次……英勇牺牲了。”卢尽忠道。
此言一出,那士卒立马红了眼眶。
卢尽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家中有老母,年迈多病,你兄弟二人皆入伍,如今又只剩了你一个,实在艰难。朝廷的抚恤金发下来还有些时日,这些银子先拿回去给你母亲买药吧。”
那士卒几近落泪,跪了下去:“将军大恩!某无以为报。”
“区区小事,何须如此?”卢尽忠赶紧将人扶起来,转头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李达一时糊涂……若是不违抗军令,待公主一箭射杀赫达再动手,此次典合军又岂会死伤惨重……”
那士卒捏紧了拳头:“将军说得是!我那阿弟便是弓箭手,临行前还与我道,此次公主定能射杀赫达,哪曾想那李将军刚愎自用,竟敢违抗军令,害得我们这么多弟兄白白送死,无辜送命!”
卢尽忠安慰道:“好在此战大胜,朝廷必有封赏,也可告慰战士们的在天之灵。”
那士卒点头,告了退,神色却依旧难掩愤恨。
……
晌午时分,陆勇自营中急匆匆往官衙去,刚一进门,气还未喘匀,便道:“公主!营中有人闹事,打起来了!”
靖安公主正在用午膳,闻言搁了筷子,不紧不慢地用帕子擦了擦嘴唇,尔后道:“讨公道,怎么能叫闹事呢?”
陆勇心下暗惊,顿时明白此事是公主在背后推波助澜。
“属下失言,请公主恕罪。乃是典合军中几个小卒为讨公道,冲动之下以下犯上,打伤了李达将军。李将军为肃军纪、立威信,意欲严惩闹事之人,遭全军反抗……”他言罢,静等公主示下。
“去跟卢尽忠说一声,让他给这位李将军指条明路。”赵嘉容语气轻快,好似真心实意为人筹谋,“此处容不下,这西北天高地阔总有留人之处,你说是吧?”
私自离城几乎等同于叛逃,何况如今战事尚未平定,联军共守于阗抵抗外敌,离开于阗城,还有何处可去呢?
陆勇一时间想不明白,也不多想,只管领了命去办事:“公主所言极是,属下即刻便去。”
他走之后,厢房内再次恢复一片寂静。
榻边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药味浓郁,熏得人发晕。
赵嘉容端起药碗,试了下冷热,捏开谢青崖的紧闭的嘴,给他一勺一勺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