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的诱惑像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死寂的人群里炸开细密的骚动。先前那少年紧紧搂著粮食退到一旁,更是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
短暂的沉默和犹豫后,一个拄著拐杖的老嫗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风吹过破布:“大人……老身……老身前几日去林子边缘捡柴火,
好像……好像看见几个穿著不像贵气的魏人,往西北那个方向去了……鬼鬼祟祟的,马背上驮著不小的包袱……”
她话音刚落,另一个抱著幼儿的妇人像是下定了决心,急忙补充道:
“对对!俺男人……俺男人上次偷偷回来送猎物时也提过一嘴,说是在北边山里打猎时,远远望见一队打著镶白毛狼旗的人马,押著几辆车,往西北方向走了!”
信息开始零碎地匯聚起来。虽然杂乱,但指向却逐渐清晰——那支打著狼头旗帜的队伍,带著大堆的物资和野人,往西北方向而去。
陈轻仔细听著,不动声色地让王义將適量的粮食和盐分发给提供了有用信息的村民。每多一份馈赠,就能撬开更多的嘴,也能让这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人,暂时看到一丝活下去的曙光。
他看著眼前这些为了一点生存希望而爭先恐后提供情报的村民,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愈发强烈。救一人,与救眼前这些人,本质上並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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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赤色。商队眾人开始默默收拾行囊,灌满水囊,驼马低声嘶鸣,准备向西北方向进发。
贾怀瑾借著最后的天光,再次核对著手中匯集的情报碎片,眉头微锁:
“综合村民所见,那支打著狼头旗、挟持疑似长公主队伍的方向,確实是西北。
北荒十二部中,以狼头为旗帜的,只有北帐王庭西南方向的苍狼部落、正北方向的赤狼部落,从方位和距离判断,苍狼部的可能性最大。”
孟尝尝凑过来看了看地图,接口道:“若要去苍狼部的地界,我们需先向北,穿过白羊部的势力范围,再折向西北。”
她说著,语气不由自主地低落下去,“这样一来,就绕开了东边的……我父亲战歿的那片沙场。”
她沉默一瞬,隨即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份惆悵,强打起精神:
“……无妨,日后总有机会的。”说完,她便转身走向车队,帮忙捆绑货物,动作刻意地忙碌起来。
陈轻的目光却仍停留在东北方向,沉吟道:
“怀瑾,我们前番追击並击溃的那股溃兵,应是铁蹄部的人。他们部落似乎就在苍狼部更北的地方……”他话未说完,便被贾怀瑾打断。
“头儿,打住!”贾怀瑾的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严厉和无奈,
“我们能侥倖穿过白羊部,摸到苍狼部的边缘探明情况,已是险之又险!
你竟还想著再往北去捅铁蹄部的马蜂窝?”他嘆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至於那位幽州司马的小姐……只能说,人各有命。”
他走到陈轻身边,压低声音,话语如同冰冷的泉水浇在后者心头:“清醒一点,头儿。
这世道,受苦的人救不完,就像我们无法救这些村民的命一样。我们的命,也只有一条。”
说罢,贾怀瑾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群远远站著的村民,再次叮嘱他们切勿对外人提及今日之事,並许下归途时再送粮草的诺言。
只留下陈轻一人,站在原地,望著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身影在苍茫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孤寂。
旷野的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沙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带来了无尽的沉重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