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低矮昏暗,土坯墙壁多有裂缝,冷风丝丝灌入。陈轻刚在粗糙的木凳上坐下,便直言不讳道:
“老伯,今日之事,恐已扰了你们清净。
但此地绝不可再留,那些胡人同伙迟早会寻来,届时。。。。。。你们必须立刻搬迁,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老汉连声应承,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里堆满了后怕与感激:“晓得,晓得!谢军爷提醒,小老儿在山后还有个远亲投奔,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这时,那惊魂未定的女儿也已换好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袄,怯生生地坐在角落,脸色依旧煞白,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的恐怖。
李婉仪默默打量著这个家。屋內可谓家徒四壁,一张土炕占去半间屋子,炕上的苇席破旧不堪。
一家三口皆是面黄肌瘦,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
那女孩虽值妙龄,却被厚重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衣服包裹,毫无身段可言,连皇宫里的粗使嬤嬤穿的都不如。
只有一双受惊的眼睛偶尔抬起,流露出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灵动,却很快被恐惧压了下去。
老汉哆嗦著找出一个陶罐,小心地捏出一小撮几乎全是碎末的劣茶,放入两个豁口的粗陶碗中,衝上热水。那茶汤浑浊发黄,散发著一股陈腐的涩味。
陈轻面不改色地接过,一饮而尽。
李婉仪学著他的样子端起碗,温热透过粗陶传来,她低头抿了一口,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霉味瞬间充斥口腔,她喉头一哽,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费了好大力气才强行咽下,胃里却一阵翻搅。
她的目光不由望向窗外小院,那里用树枝勉强围著一小块地,除了积雪,几乎看不到绿色。
旁边有一个更小的鸡窝,里面蜷缩著两只瘦骨嶙峋的鸡。李婉仪分不出公母。
只觉得那大概是这户人家最值钱、最能赖以换取油盐的活物財產了。
陈轻与老汉低声交谈著,问的都是最实际的问题:今年上山採药收成如何?能换多少盐巴?
屋旁那畦菜地冬天能存下多少萝卜白菜?雪季封山,存粮可够熬到开春?
李婉仪在一旁静静听著,越听越是心惊。
她听到老汉算计著,为了一百文钱,要冒著严寒深入险峰採药,来回足足耗费两日;
听到他提及前些年有人为了一株能卖半两银子的老山参,失足摔断了腿,全家顿时陷入绝境;
听到老嫗小声嘟囔著盐价又涨了,得再多编几个草蓆才能换回一小撮。。。。。。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每一句无奈的嘆息,都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李婉仪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洛阳皇宫和长公主府的日子。
那时,她每日晨起洗漱用的玫瑰香露,是岭南快马送来的新鲜瓣蒸馏所得,
一瓶便价值十数两银子;她一顿看似寻常的午膳,水晶蹄髈、蟹粉狮子头、燕窝羹。。。。。。
林林总总算下来,何止十几两银子?
她梳妆檯上那些由各地进贡、或是命內府採买的海外珍珠粉、西域胭脂膏。
其价值,恐怕足以让眼前这挣扎求生的一家人,衣食无忧地过上十年、甚至几十年!
怪不得。。。。。。当初陈轻会对她流露出那般毫不掩饰的冷漠与嫌恶,甚至为她隨手丟弃那碗粗糲的饭食而勃然大怒。
她忽地记起,当时队伍里另一位女子——孟尝尝,儘管也吃得眉头紧锁,却仍沉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將自己那份艰难咽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活得精致了些,此刻才惊觉,那何止是精致,那是建立在无数如眼前这家人一般的血泪艰辛之上的、何不食肉糜的骄奢!
自己过往的种种,在那双看惯了边塞惨澹、民生多艰的冷澈眼眸里,恐怕不仅仅是娇气,更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无知和傲慢。
一阵强烈的羞愧和自省涌上心头,让她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