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归说,那月亮的确透出诗的音乐来,在毛毛的树丛里绕着,若隐若现地发出有色彩的音乐来,柔柔地在耳边飘响。此时的月亮也没那么苍凉和荒芜了,因为里面多出个能偎依的影子,一个极温暖的身影。
张爱玲心里的身影,还有很多可爱的形状。譬如那个叫金桃的马来西亚女孩,穿着大花洋布的衫褂,像被一床太小的撒着碎花的被子盖住了,遮住了头,脚便露出来。她还会捏着大手帕子挥洒,唱起“沙扬啊!沙扬啊(爱人)!”平淡无奇的歌声,加上她花团锦簇的一般人过年才有的喜庆打扮,让人觉得是吉祥而美丽的。而且金桃这个小女人也虚荣。每看完一场电影,她便毫不犹豫地买来电影里女人穿的时尚洋装,换出来让大家欣赏。
香港女孩儿月女也是一只奇怪的影子。她哥哥来香港大学读书时,将她也带过来,还嘱托张爱玲与炎樱多关照她。
月女从一个暴发户的家里走来,父亲刚刚赚些钱,便开始在外面包养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外面快活够了,回到家里还耀武扬威地打她。
“那个女人一定会些巫术。”月女神秘地与张爱玲说。
看着月女天真笃信的严肃表情,张爱玲和炎樱附和地点点头,炎樱说:“印度抑或泰国的降头术之类的,它会让人运气极衰的。”
张爱玲白了炎樱一眼,没说什么。
“我的确很衰,我坚信某一天会被人拖去某个小角落里,被强奸掉,这便是我衰败的命运吧。”讲完,月女有些沮丧。
张爱玲和炎樱听了惊大了眼睛,半晌才缓过神来。
“我真很相信的,每天要小心这样的事发生,应有些准备才好。”月女略显忧虑地说,“可我真不知道怎么准备,想破脑袋也没什么答案。”
张爱玲想搂过她,或者能给她点儿温暖。然最后也没行动,只是静静地替她难过。这世上居然还有比自己还可怜的女孩儿,张爱玲心想,月女天真又带些忧伤的眼神里透着很深很深的空虚感。空虚得像一堵发了霉的白粉墙,没有思想的底子,没有清晰的传统和现代界限。墙上是腐朽的、触碰了还掉着粉的白墙,很多霉虫在上面爬来爬去,她也不想去打扫,只是退缩,用眼瞧着抱怨。
抱怨有什么用呢,这世道就这样,你越是退缩,人家越会厚起脸皮,一步步逼近你的身体去得寸进尺。你若抓狂起来,与他谩骂抑或撕咬,虽然不会落下什么好名声,譬如说戴一顶泼妇之类的帽子,至少不会受侮辱,若情欲盛了,还会去占些男人的便宜。
想到这儿,张爱玲不禁扑哧一下,炎樱和月女也不知所然地瞪大眼睛瞧她……
校园生活是愉快的,虽然苦了点,可朋友很好,日子很灿烂。最妙的是有了自由的身心。生活的小点滴也浓缩进清澈的色彩里,透着亮,就好像绿油油的树叶子上趴着的露水珠。
她与炎樱形影不离,为同一件事快乐,同一件事伤感,一大杯知足的冰淇淋、一场讲述凄美爱情的电影,即便路遇一位黑黑的小老头,两人也会一块儿有惊奇和发现。那生活也像精致的西洋画,棕色画像的框边还雕着细纹,里面装下五色缤纷的油彩,画着美丽的油菜花地,嫩黄一片的,像极了阳光。
张爱玲默默地想:若那油菜地是自己,远处歪歪扭扭立的,瞧上去还有些诙谐的木屋子便是炎樱了。
自由松爽的生活,没消磨张爱玲的学业,那是她与母亲共有的使命,为了它两人都放弃了许多。为了这恢宏的人生计划,甚至连心爱的文学也抛进角落里了。连家信也是用英文写,张爱玲挑一些粉色花边的信纸写信,那上面精美的英文字像跳跃的音符。母亲和姑姑每每见到她的进步,便写信勉励她,喜悦心情也飘过了陆地和海洋,与张爱玲心灵碰面了。此时张爱玲知道学习才是最要紧的,在近乎封闭的环境、极为苛刻的自我要求下,她甚至不去看、不去写汉字。休息时她会抓起一本英文书就看,不论喜欢与否都去熟练地读,学习里面语法。与上海通电话时她也和姑姑说英语,说一些这边的生活、学习还有朋友。以至于后来张爱玲的英文写作,甚至比那些以英文为母语的同学写得还要好。在家人和同学眼里,张爱玲简直是英语控。
另外,张爱玲智力早熟是事实,加之后天勤勉努力,学习成绩很好。又因在父亲那腐朽沉沦的封建大家庭里生活过,且母亲黄逸梵手把手教会她察言观色和做人,张爱玲也学会了一些揣摩他人心思的本事。对每个教授的教课方式、学术偏好、对作业的评价,甚至连提问方式她都了然于胸。懂事加上学习好,大学里的教授们也极青睐这个来自上海的木讷女孩儿,课堂上和课外都格外关照张爱玲。香港大学有一位对学生要求极严格的英国籍老教授,也给了她一个很棒的考试成绩。唱卷发成绩时念到了张爱玲,老教授扳下老花镜,抬起眼睛,面色很严肃地瞧了张爱玲一会儿后说:“教了十几年的书,还没有那个同学可以在我这儿拿这么高的分,喏,祝贺你了,高才生。”
张爱玲恭恭敬敬地行礼,接过考卷。
教室里,同学们羡慕嫉妒的目光全投在她身上,张爱玲继续板着她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沉着和冷静,也平添了一分神秘感。一眼瞧上去,张爱玲俨然一个小学究的样子,这样的性格和表情也是那些老学究们喜欢的,很有些同道中人的亲切感。当然,教授们也不全出于感性和直觉,毕竟要用成绩来说话。教授喜欢张爱玲还有第二个原因,这里集合了许多了印度、东南亚、中国等地的富二代,他们的生活也近乎奢靡,引起教授们轻视也在情理之中。知识分子最看轻的是一点学问和本事都没有,却有大把钱花的阔少爷和小姐,把朴素纯然、还有些书呆子气的张爱玲放在这些人中间,势必要受些小宠爱的。
用如鱼得水形容张爱玲在港大时的学习生活再贴切不过了。第二年她便全揽了当年学校仅有的两个奖学金,学费食宿全免不说,还被保送去英国牛津大学免费读书。
总之一年的学习结束了,考试也圆满了。暑假中间虽说要温习一下功课,可学习的压力毕竟不大,整个假期显得轻松而愉悦。
但事情无法全整,一群小女生在宿舍院里院外奔跑嬉戏着,叽叽喳喳地像群闹人的麻雀似的包围自己,搅得连书都看不下去,张爱玲闷闷地关上窗。那是些附近修道院附属小学搬进来住的小女生,整天一副天真无邪、嘻嘻哈哈的表情,颇有圣玛利亚女中那些同学的样子。不过也有差别,这些女孩有好多都是从别的国家集中来的,有着五颜六色的社会文化背景,融合起来,就如同将不同的食材放进一个大锅里搅,看上去大杂烩一般,既难看,又难吃。
从这一点上看,张爱玲封闭而冷漠的内心已经凝结成冰块,这是她看世界的视角问题,张爱玲甚至会有些诧异,将生活磨难、社会动**、外族入侵这些不幸拢起来进行人生的化学反应时,会让人陷入什么样的痛苦中煎熬?可这些苦难,仍抹不去她们对生活的热爱。这是张爱玲少年生活的情感体验,她认为在那严酷的环境里生存,必须养成思考的习惯,时时刻刻、在每一分每一秒里都不能松懈下绷紧的弦。
假期宿舍里的生活闲散得略显寂寞,女生们每天安于世事,便喜欢偶尔有些刺激的事件发生。某天,一个小偷悄然潜入宿舍,还留下些许闯入的痕迹,被宿舍里眼尖的女生们发现了。顷刻间宿舍楼沸腾了,女孩子们蜂拥着楼上楼下地跑,飞传这个惊人的发现。当一群穿着睡袍的女生挤进张爱玲的房间,关切地问她是否丢了什么,张爱玲望着女孩儿们眼神,从里面读出了期待与欢快,可小偷确实没拿过自己的东西,这令她有些不安。于是只好弱弱地对众人说:“对不起,我真没有丢东西。”女孩们脸上顿时涌上失望,蜂拥着挤出门,奔下一间宿舍去了。
当然,这些小瑕疵不影响过她过一个愉快的假期。闲下来的张爱玲就时不时给姑姑写一封英文信。这次姑姑来信说,母亲已经与美国男朋友一起离开上海去新加坡了,而且就此也不会再回来。
母亲的去留张爱玲是不准备干涉的,也早已习惯了这些。张爱玲只是写信关切姑姑一番,信很短小,特别小心了语法。若弄错了,姑姑的回信里一定会用一大段来纠正自己的错误的。张爱玲仔细检查和修改后,那是一张字迹漂亮,工整规范的英文书信范文。张爱玲满意地将它塞进信封里,写上一笔潇洒的手签。
此次母亲与男朋友一起前往新加坡时,特意转到香港探望张爱玲。当黄逸梵见到自己女儿一副意气风发的大学生模样,心里甚是欣慰。在这一刻,也感到自己付出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此次分手时母女俩没有上次的伤感,毕竟两人都在各自理想的生活道路上,迈出了看似坚实的一步,未来也略显出清晰的轮廓。然而这仅仅是看似很美好的一小步而已,等待她们的却是更大的伤痛和更久的分别。母女两人命运里所有的离奇与坎坷,都与日本侵略者那场毁灭人性的战争息息相关。
张爱玲还获得了香港大学这一学期的奖学金,拿到钱后她先做了几件漂亮时尚的衣服,以便和炎樱逛街时会更自信和精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