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是近代多元文化的聚集地,街上流连着小市民、商业家、文化名人,还有些跑路的政治家。在日本帝国主义癫狂侵略半个亚洲时,各地的文化名人或报纸杂志的大作家纷纷来港避风头,并在各类报纸和无线电里广泛传播着各种话题。不过十七八岁花样年纪的张爱玲,对时尚的关注度要远胜于那场盛大的文化聚会。
木讷的文学天才张爱玲,对外界变化和政治敏感程度是很低的……
张爱玲与炎樱的逛街活动,除了关注时尚外,就是对电影的痴迷了。经过一场光影的精神洗礼后,那感性的内心也会丰富许多。
“爱玲,去看电影,有人请客的。”这天炎樱急乎乎地跑进来对她说。
张爱玲有些为难:“你自己去吧,是请你又不请我,我去凑什么热闹,怪尴尬的。”
“去吧去吧,是我父亲的老朋友,生意上也是有来往的,他和父亲通电话听说我在这里,一定要见见的,显得够朋友一些。”
张爱玲犹豫不决,还是被炎樱硬拖了去。电影院在香港中环最繁华地带,广告牌上的电影宣传画要么鲜血流得一塌糊涂,要么是一些暴露雪白身体的女演员抛媚眼,全是些暴力和色情。
张爱玲和炎樱站在电影院下面等,一袭素旗袍,清纯的学生妹打扮。站在世俗的街景里,显得清艳如水,惹来路人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一会儿工夫,一位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出现了。“干瘦的身体像装在一套旧得发了黄、宽大的、有着西装样子的麻袋里。还有那泛黄的皮肤、泛黄的头发,都是些泛黄的脏白色。与毛姆小说里那些在远东和南太平样流浪的西方人很接近,只有缠满血丝的麻黄大眼睛很像印度人。”
“这是我的朋友,上海小姐张爱玲,你不介意我带她来吧。”
潘那矶露出窘态,一把将两张票塞进炎樱手里,嗓子里咕哝着:“你们先进去看,你们先进去看。”
炎樱忙拉住潘先生:“不不不,先别走潘那矶先生,我们去补一张票。”
潘那矶回了一下头,又随手将两个纸包也塞进她手里,执意走了。翻开花花绿绿的油纸包,里面有两块加着糖鸡蛋的煎面包。两人凝视着手中的纸包,炎樱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说:“他只带够买两张票的钱。”
进了影院坐下,分吃了面包,看完电影,默默地走在路上,两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炎樱打破了沉寂:“潘那矶是帕西人,之前生意做得很大。来香港后认识了麦唐纳夫人。麦唐纳夫人原是广东人,因跟一个叫麦唐纳的苏格兰人同居,便称自己是麦唐纳太太。她见潘那矶很有钱,死活要将自己大女儿叶宓妮嫁给他。可叶宓妮还在学校读书,十五岁的小女孩自然不同意嫁给一个长相奇异的印度人。麦唐纳夫人便狠狠打了女儿,硬逼着嫁了过去。”
张爱玲见炎樱眼神透出一丝忧伤的光,知晓这将是一个凄美的故事,细心听下去。
“一到二十二岁,叶宓妮便带着儿子离开了。潘那矶非常喜欢这个儿子,从此心不在焉地做生意,蚀了大本。叶宓妮则在一家洋行里工作,有了体面的工作,儿子现在也十九岁了,母子俩像姐弟一般。”
这和我的遭遇多么像啊,张爱玲心想,便细细地追问些细节。
“好啦!我就知道这些了,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啦。”炎樱有点招架不住张爱玲的追问了。
之后,叶宓妮还真请了炎樱吃饭,炎樱带上张爱玲。见到这位年轻漂亮、又极具独立个性的女人后,张爱玲不禁叹了一声,真是像极了母亲黄逸梵!炎樱和她看法一致。
眼里只有聘礼没有女儿的麦唐纳夫人,张爱玲回上海后也不幸见到了。那是颇有些风情的六十多岁老太婆。张爱玲亲眼看见那老女人精力充沛活力十足,仍有滋有味地生活着,内心充满了感慨。
这个小故事是两人在假期里感触颇深的一件事,张爱玲第一次这么真实地遇见了悲剧婚姻里的男女主角,这比看任何一部电影都让人伤怀和感慨万千。
假期里,张爱玲和炎樱做得最多的还是躲在图书馆里不出来。在图书海洋里畅读,张爱玲是很舒心的。香港大学的图书馆藏书包罗万象,文学艺术、时尚文化、哲学宗教、自然科学无所不含。张爱玲只翻阅英文书,只要是英文书,不管是数学物理这些理工科,还是报纸杂志、学术著作,喜欢不喜欢的她全都要看。
当张爱玲阅读到小说时,她是不会让自己沉浸在书的情感世界里的,更多是探究里面的文学专业问题。譬如人性描写、好的故事和语言。与中文语法相比,英文像一串乱了套的字母,稍微不小心便会出错。认真地读,小心地写,张爱玲渐渐能自由徜徉在英文当中了,文学的禀赋加后天努力,张爱玲的英文作文常常能让文科老教授们叹为观止。
图书馆是张爱玲假日里最钟情的地方了,安静的空气里飘**油墨的香味,棕色桌子上摆一本书,一下午时光就这样过去了,快乐而安谧。
安谧而祥和的日子还是让战争搅黄了。在上海时,就让战争扰乱了一切。到了香港,战争就像甩不掉的梦魇,也跟过来。
1941年12月,日本鬼子偷偷摸摸袭击了珍珠港后,便自封为太平洋老大。既然美国那头巨象的一条腿已经瘸掉了,小小英国更不在话下,不久后日本的铁蹄也踏向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