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思路徜徉着,墨绿色电车也打着电铃从楼下慢悠悠地经过,那是刚从电车厂出来,正欲走向大街远处的电车。
“稿子兴许刊出来了,不知道会怎么样,下午周先生就要来做客。”张爱玲忐忑了一下。张茂渊凑过来拍她一下,笑眯眯地说:“有姑姑呢,你还不放心?”
张爱玲呆呆地望着姑姑,内心涌起既自然又突然的异样感觉。下午,门铃准时响起,张爱玲打开门歪着身子向外探去,只周瘦鹃一个人站在门口。寒暄了一下,原来是夫人有恙在身,只好一人前来。张爱玲马上将周先生迎进室内,毕恭毕敬地请在座位上。片刻,张茂渊端进茶水来。周瘦鹃这样描述道:
茶是牛酪红茶,点心是甜咸俱备的西点,十分精美,连茶杯和碟箸也都是十分精美的。我们三人谈了许多文艺和园艺上的话,张女士又拿出一份在《二十世纪》杂志中所写的一篇文章《中国人的生活和时装》来送给我,书里所有妇女新旧服装的插图,也都是她自己画的。我略微一读,就觉得她英文的高明,而画笔也十分生动,不由不深深佩服她的天才。
姑姑显然比侄女要健谈一些,尤其对园艺颇有些见解。她还回忆了之前与张爱玲母亲的事。原来张爱玲母亲也是《礼拜六》的忠实粉丝,对“哀情小说”爱不释卷,还给周瘦鹃写了信,劝他不要再写下去了,免去感情投进书里,去受那一份不该受的苦楚。
周瘦鹃呵呵笑起来:“记不得,还有这样一封信!”
1943年5月,张爱玲的“两炉香”在《紫罗兰》杂志上燃烧起来,周瘦鹃专门为这篇文章写了荐文:
如今我郑重地发表了这篇《沉香屑》,请读者共同来欣赏张女士一种特殊情调的作品,而对于当年香港所谓高等华人的那种骄奢**逸的生活,也可得到一个深刻的印象。
周瘦鹃喜爱“两炉香”,是他作为文学鉴赏家的品性使然。他喜欢张爱玲中西兼得且完美融合的文学风格,它区别于极端的中式或西式的文学风格。另外从周瘦鹃内心讲,他的哀情小说里讲述伤感的爱情故事,只是人和人性的一小部分,继续走下去,他的文学道路已经很狭窄了。然而张爱玲的爱情故事,涵盖的人与人性更全面、更具体、更细化,文学的道路将更宽,更具有划时代意义。因此周瘦鹃虽然自己无法写出张爱玲那苍凉而黯然的故事来,但他作为现代文学的先导者,有这样的胸怀和能力,去发现张爱玲及其他的作者。能站在中国文坛的高度去考量一个人及其作品,周瘦鹃足配得上文学家这个称号了。不过,不得不提,黄岳渊这个亲戚作用也很大的。
随着“两炉香”的刊出,张爱玲也如“小荷才露尖尖角”般,在上海文坛露了一把小脸儿。那独特的文风虽然没让她一下子红火起来,可对当时的文化孤岛——上海文坛的震动却不小。刚刚复刊的《紫罗兰》杂志虽然也未能一下子火遍上海大街小巷,可凭借周瘦鹃的威望,还是在文学界先放了一把火。许多作家或报馆、杂志社的编辑纷纷猜想,这么悲凉而沉稳的文章,作者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张爱玲一进文坛,那清冷至极的文风开始席卷上海。
7月,张爱玲又在上海《万象》刊出了《茉莉香片》。
《茉莉香片》依然续承悲哀的语调,讲述了言子夜与冯碧落缠绵哀伤的爱情故事。由于封建家庭门第观念,冯家拒绝了言家,让一段生死爱情落空。冯碧落嫁给聂介臣后忧郁而死,而言子夜成为香港的大学教授。机缘巧合,聂介臣的儿子聂传庆成了言子夜的学生,与言的女儿言丹朱是同学。抑郁寡欢的聂传庆见言丹朱幸福的家庭,心里不由得升起偏执的嫉妒。聂传庆心想,自己本该和言丹朱一样,成为言家幸福家庭中的一分子。这一切全是言丹朱的错,全是她顶替了自己。他经常被“无名的磨人的忧郁”折磨着,“他现在明白了,那就是爱——二十多年前的,绝望的爱,二十多年后,刀子生了锈了,然而还是刀。在他母亲心里的一把刀,又开始在自己的心里绞动了。”
8月份刊出的《到底是上海人》,文风清亮,娓娓说出上海人那些平实自然还有些小心机的品质。大上海风土人情跃然纸上,好像进了一幅绢画,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透着灵动的生活气息,展现出了不完美的、却可爱的上海人。这篇散文优美风趣,柔和灵跃,极尽了上海人的好,大概算张爱玲初入文坛写给上海人的致敬词了。
说到张爱玲这两篇文章,不得不提上海《万象》这个刊物。该刊也是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掌控的“敌伪”刊物,曾因两次发表反日亲共的文章被停刊,1942年8月复刊。复刊时,中共地下党组织曾向文学评论家王元化发出邀请,请他组织上海作家向《万象》投稿。
然而张爱玲究竟是如何与《万象》联系上的没有史料记载。有人说是该杂志主编袁殊读了“两炉香”后,驱车来张爱玲的公寓,亲自登门约稿的,但此说法未得证实。不过《万象》让张爱玲红遍上海滩却是不争的事实。另外著名翻译家傅雷批评张爱玲的文章,也没有在《万象》上发表,而是刊在了《杂志》上。同年,《万象》刊出了胡兰成的《评张爱玲》的文章。发表汉奸的文章,也是《万象》杂志社地下党组织为了保全自己的斗争策略。但另有史料认为,《万象》极其青睐和推崇张爱玲的作品,也认为她清丽与明净的文风达到了鲁迅凄厉无情的揭露效果。
另外1943年的上海文学界处在真空状态,不仅看不到茅盾、巴金、老舍这些大家的文学作品,通俗小说作者张恨水等也消失无踪了。柯灵说,上海沦陷后,还留下文学前辈在此隐居。譬如郑振铎,隐姓埋名,典衣缩食过日子,以此举挽救“史留他邦、文归海外”的大劫难。日本侵略者和汪伪政权也与新文学传统一刀两断了,这时只要不反对他们,有点文学艺术作品粉饰太平,是求之不得的事。至于给他们什么,自然不会计较的。山高皇帝远,给张爱玲提供了大显身手的舞台。
作为《万象》杂志的主编,柯灵也用他敏锐的文学触觉发现了《紫罗兰》上“两炉香”的价值。此时他刚接手《万象》杂志,要挑选些政治上中性、还要有一定艺术价值的文章来发表,进而避开日本人的视线。张爱玲的小说很符合这个条件,不过周瘦鹃的《紫罗兰》也刚刚复刊,此时请他引见会有挖墙脚的嫌疑,柯灵颇觉为难。正在柯灵为张爱玲的事情发愁时,张爱玲却寻上门来……
7月,张爱玲在上海福州路昼锦里附近一个小弄堂里停下,敲开一间厢房。骄阳像发了疯一样,躲在屋子里的人只消一露面,便一身灰汗。人单是坐在办公室里,便需不停地摇着大蒲团扇子,将热乎乎的风扇过来扇过去,望梅止渴般消些热燥。张爱玲敲开《万象》编辑室的门,几个正在伏案疾书或死盯着稿件看的人,抬起眼镜仔细打量着张爱玲。编辑室来了时尚的妙龄女郎,男士们自然要分心。
“我找柯主编。”张爱玲轻声轻语地说,开门的人忙引见。
“你是?”柯灵看着张爱玲,面露疑问。
“我是张爱玲,最近写了篇小说,希望柯主编给些指导。”张爱玲依然轻声软语。屋子里,只听见电风扇“呼呼呼”地吹,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她,张爱玲略微有些慌乱。
柯灵摆了摆手:“干活,都干活。”旋即吩咐人给张爱玲弄些茶水来。张爱玲递过纸包说:“这便是新作,希望柯灵主编审阅指导。”
柯灵接过来:“坐,坐,坐。”边让着,边取出文稿来。
张爱玲有了上次见周瘦鹃的经验,满以为先放下稿件,寒暄几句便告辞,过几日再来取。柯灵却只顾着盯着稿子看,中间只是劝了劝茶,便没言语了。直至阅完,柯灵像捡了件宝贝,歪着头撇着嘴地盯着稿子,轻轻拍了两下桌案,叹了一声:“好!真的好!”
这时有人从桌子里面站出来,抢过稿子,几个人趴在桌子凑一起上看。这让张爱玲有些茫然了,回头看了下,只见那几个人头对着头研究,不时还小声议论。柯灵没去管,只是说:“张女士的文章很独特,之前也拜读过张女士的‘两炉香’,写得深刻,写得深刻。”
“柯主编过奖了,爱玲却不敢当。”
“敢当,敢当。《万象》杂志也刚刚复刊,张女士将小说投到鄙刊如何。”
张爱玲抑或想,稿子已被抢了去,不投也要投了。可话说回来,投向《万象》这样好的杂志,张爱玲当然欢喜得不得了,尤其柯灵率真的性情,与周瘦鹃相仿的一些老学究比较起来,坦诚,直接,也热情。张爱玲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这次见面后,张爱玲便与柯灵结下深厚的友情,柯灵被捕时,还是张爱玲托胡兰成出面,救了他。这是后话。
之后,张爱玲的小说宛如杨絮,飘得上海满是,连最边角的地方都在谈论张爱玲。1943年,张爱玲在《紫罗兰》上演“两炉香”的好戏后,又在《万象》《杂志》《古今》《天地》这些知名杂志上发表了《倾城之恋》《金锁记》等十多篇文章。
张爱玲的文学宣誓:
《西风》三周年纪念征文里,发表张爱玲的《我的天才梦》,这是她第一篇用来敲门的文学作品。文章结尾“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这句话,被广为传颂。这也是张爱玲的文学基调。《我的天才梦》也是她生活和文学思想的表白,或说是宣誓。继《我的天才梦》之后,张爱玲“两炉香”和《茉莉香片》的文学态度就更为明显和成熟了,即以独特的女性视角,苍凉、深邃、尖锐的笔触,华丽阴郁的风格,挖掘社会剧烈变革时代的人性故事,揭示封建遗少、富商**奢、沉沦的人性。这个态度,无疑是新旧交替时代背景的上海人们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