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只写些男女间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没有战争,也没有革命。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朴素,也更放肆……我尤其喜欢朴素……我也不赞成唯美派……美的东西不一定伟大,但伟大的东西总是美的。只是我不把虚伪与真实写成强烈的对照,却是用参差的对照的手法写出现代人的虚伪之中的真实,浮华之中的朴素,因此容易被人看作我是有所耽溺……
张爱玲还对《连环套》解释了一下:“尽管自以为坏,也没想到这样恶劣,说它通篇在胡扯,不禁骇笑。”
诚然,作为一名年仅二十三岁的女性作家,对文学理解不如专业学者傅雷(迅雨即是傅雷的化名)那般透彻,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张爱玲的文学理论也确有独到之处,她的时代意义在于,将小资产阶级情调与普遍人性相结合,且将中国女性恋爱、婚姻、家庭上升到社会生态及其认知层面,而不是简单地娇痴些男女情话。在文章风格上,她苍凉悲烈的文字里,人物角色、特别是男性人物都是不完整的,他们要么身体孱弱、要么精神病态。张爱玲的故事里既有泯灭人性、敢下黑手的狠角色,也有备受凌辱和压迫的受害者,故事在张弛里透出清晰的人性批判过程。
不过傅雷批评得也很中肯,张爱玲作为年轻的女性作家,越是大红大紫,不成熟的一面暴露得也越大。若只是隐涩地、含蓄地去说,不去触碰病根儿,那张爱玲太有昙花一现的危险了。
迅雨批评张爱玲的文章在上海引起了轩然大波,的确让死寂的文学孤岛热闹了一番,人们端起杂志热议的便是这个事件。而几场比较吸引眼球的笔仗是在《杂志》和《新东方》为主的几家杂志上打响的,让这两家杂志赚足了人气。即便处在舆论焦点中心的张爱玲也出版了小说集《传奇》,赚得盆满钵满。最倒霉的要属《万象》杂志社老板平襟亚了,事件皆因《万象》杂志连载《连环套》而起,连载到五月便因迅雨的批评戛然而止了。事件发展至后期红火热闹起来时,平襟亚却被撂在一边冷清得很,好像整件事与他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似的,这让他大为恼火。
某日一查账,发现之前与张爱玲约定了每期一千,六期截止应领六千,账上却写张爱玲领了七千,平襟亚当然不甘心,果断地在《海报》上发表了《一千元的灰钿》,借着与张爱玲的纠葛将舆论热点吸引回自己身上,也算赚了把眼球。张爱玲看后忙写信去辩驳。各说各的理儿,几个回合下来也没个结果,大家就算了,毕竟事件实质也并非全在钱上。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可让张爱玲没想到,刚刚创刊的《语林》杂志为打开局面,也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钱公侠先生请出她中学老师汪宏生写了一篇《谈张爱玲》。文章生动描写了张爱玲的中学生活,不经意间将《霸王别姬》这样一篇作文充两篇的事与《一千元的灰钿》联系起来。张爱玲见了旋即又写了《不得不说的话》投在了《语林》杂志上:
1943年十一月底,秋翁先生当面交给我一张两千元的支票,作为下年正月份、二月份的稿费。我说讲好每月一千元,还是每月拿罢,不然‘寅年吃了卯年粮’,使我很担心。于是他收回那张支票,另开了一张一千元的给我。但是不知为什么账簿上记下的还是两千元。我曾经写过一篇否认的信给《海报》,秋翁先生也在《海报》上答辩,把详细账目公开了。后来我再写第二封给《海报》,大概因为秋翁的情面关系,他们未予发表。我觉得我在这无谓的事上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从此也就安于缄默了。
平常在报纸上发现与我有关的记载,没有根据的,我从来不加以辩白。但这事我认为有辩白的必要,因为有关我的职业道德。我不愿我与读者之间有任何误会,所以不得不把这不愉快的故事重述一遍。
张爱玲文中所提到的秋翁先生就是平襟亚。《语林》杂志的钱公侠同意发表张爱玲的《不得不说的话》时,也让平襟亚写了一篇《一千元的经过》与之并发,免得别人说自己看法偏颇、有失公正。平襟亚在文章里列清了张爱玲收取稿费的详细账目和清单,最后说:“物证尚在,还请张小姐前来查验,倘若有诬陷,愿受法律制裁,并刊登各大报纸广告,不论若干次地向张小姐道歉。”
显然,这场屡见报端的口水官司与之前的笔墨官司有共同点,均是将舆论中心放在张爱玲身上,用来扩大自己杂志的影响力。平襟亚要的是读者关注,张爱玲解释的是清白及在读者眼里的形象。钱对于两者来说是次要了,因此谁也不会将事情搞得太僵。目标到了,便各自收兵回营了。
盛名下的张爱玲,成了大小杂志和报馆争抢的对象是不争的事实,就连弟弟张子静和爱人胡兰成也不例外。
张子静和同学张信锦几个热血青年人凑一起,谈及抗日战争、内战政治时局和人生命运时,忧国忧民起来,心血一**便在1944年10月创刊了《飙》,征集了爱国作家及鲁迅研究者唐弢,圣约翰大学校友、剧评家董乐山,东吴系女作家领军人物施济美等人的作品。
张信锦还不满意,还想弄一篇更像样的文章,于是对子静说:“你姊姊是现在上海最红的作家,随便她写一篇哪怕只是几百字的短文,也可为刊物增色不少。”
子静想想也是,既然有这样方便的条件,何不求一下。于是寻个吉利日子,与杂志社的邵光定一块儿去了爱丁顿公寓。走近公寓,张子静停下来细细想了想,与邵光定商量说:“我自小受姐姐教训,她与我说话是不会客气的。现在她又是上海滩大红大紫的作家,找她约稿的都是上海有名气的大杂志,姐姐也像写作机器一样整日坐在家里写稿,怕是不会为没名气的刊物写。若她当着你的面回绝,那面子上也要过不去。我是她弟弟,平日里听她的训教惯了,自然是无所谓的。不如你留在这里等,我自己上去与她商量如何。”
邵光定听了觉得在理,便站在楼下门口等。张子静硬着头皮上了楼,张爱玲见他来,一脸的疑问。张子静说明来意,张爱玲果然一口回绝道:“你们这样不出名的刊物我是不能写的,那样会败坏了我的名誉。”
想了想,张爱玲眯起眼在桌上挑了一副素描递给他:“这张你拿去,可以做个插图。”张子静也不敢多说话,拿了插图下楼,与邵光定会合去了。邵光定一听有些沮丧,也没有意外。张信锦听了说:“这是意料中的,这样,你写一篇与你姐姐有关的文章,也可以。”
张子静顿时忐忑起来:“姐姐看了若不高兴,在别的报纸上写个否认声明什么的,到时我们的新刊该多尴尬。”张信锦想了想:“不会吧?你是她弟弟,再说我们只写她的光彩,怎么会告呢?”张子静想想也是,便写了《我的姊姊张爱玲》,这是他在杂志上唯一发表的文章。创刊后,张子静拿样刊给姐姐看,姐姐也没反对。不过这并未让杂志《飙》持续下去,只出了两期,就因缺少资金而告吹了。
11月前后,胡兰成与张爱玲结婚不久,他也创刊了《苦竹》杂志。若说张子静是借姐姐的光发了文章,胡兰成的《苦竹》便是夫妻档了。杂志封面是炎樱画的竹子,张爱玲发表了大量文章。第一期张爱玲又重发了《自己的文章》,另外还发表了《谈音乐》和《桂花蒸阿小悲秋》。
《谈音乐》堪称精美,文章字里行间透出张爱玲骨子里的传统:
交响乐常有这个毛病,格律成分太多。为什么隔一阵子就要来这么一套?乐队突然紧张起来,埋头咬牙,进入决战最后阶段,一鼓作气,再鼓三鼓,立志要把全场听众扫清铲除干净。而观众只是默默抵抗着,都是上等人,有高级的音乐修养,在无数的音乐会里坐过的。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们知道,这音乐是会完的。
我是中国人,喜欢喧哗吵闹,中国的锣鼓是不问情由,劈头劈脸打下来的,再吵些我也能够忍受……
《桂花蒸阿小悲秋》是张爱玲九月份完成的作品,硬是留在《苦竹》11月创刊后才发表,且《苦竹》杂志的前两期就发表张爱玲十数篇文章,张爱玲对胡兰成的支持力度可见一斑。1945年2月出版第三期时,因为胡兰成不在上海,《苦竹》上也没了张爱玲的身影。此时胡兰成已纳小周为妾,正应了张爱玲小说《等》里面奚太太的那句警示名言:男人离开六个月便靠不住了。
胡兰成在小周的温柔乡里腻歪时,上海的张爱玲正被包围在炙热的成功中。小说《倾城之恋》被朱端钧改成电影,张爱玲任编剧。12月电影拍摄完成后在新光大剧院连续放映八十场,一直演到1945年1月末。两个月间电影院一票难求,上海影评界好评声也是一浪高过一浪。沉浸在巨大喜悦里的张爱玲,也没忘了向大中剧艺公司推荐自己的柯灵,特意买了宝蓝色袍子料送他。柯灵用它做件皮袍穿上,导演桑弧见了调侃道:“柯主编的皮袍可真是光彩照人呀!”
1945年初,张爱玲还将30篇散文搜集整理起来,编成散文集《流言》,交给上海中国科学公司出版。出版后不到一个月书就售空,又连续再版。上海各家杂志对这部散文集也极尽了溢美之词,说这部散文集文辞幽丽,若溪水上飘着粉色的字符,精致凄华,又如月下清扬的音乐,有落尽华彩之后的迷幻。《流言》一词寓意“水上写的字”,张爱玲解释说,《流言》里的散文,不久将随清流飘散在人世间,因而留不长久。不过这部记录张爱玲早期艺术人生的书却见情见真,汇聚了她艺术灵感与生活点滴的闪光,也最具自然平和之美。
剩下没讲完的故事:
张爱玲内心里,一直记着她文学之路的两个老冤家,迅雨自然首当其冲。1952年张爱玲去香港后,结识了宋淇夫妇。因为夫妇俩也是上海人,对张爱玲的小说甚是喜爱,同时读过迅雨的《评张爱玲的小说》,关注后来《连环套》的停笔原因。张爱玲说清原委后,宋淇说,迅雨就是1931年回上海的著名学者、翻译家傅雷。听到此言后张爱玲吃惊不小。
傅雷继续留在上海从事翻译事业。1958年12月,在波兰留学的儿子傅聪驾机逃往英国,傅雷1966年9月遭到红卫兵批斗。9月3日上午,傅雷服药自杀,夫人朱梅馥自缢。1979年4月,傅雷和朱梅馥获改正,上海市文学艺术界人士参加了夫妇二人的追悼会,柯灵亲自为傅雷、朱梅馥二人致悼词。而傅聪旅居英国后,成为享誉世界的“最伟大华人钢琴家”。
张爱玲与潘柳黛便一直没来往了,即便在公开场合遇见,张爱玲也是极力躲开的态度。到香港后有人对她说,潘柳黛也来香港了。张爱玲说:“潘柳黛是谁,我不认识。”潘柳黛一番心血**的言语,让两人结了一辈子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