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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美主义的凄凉回归（第1页）

唯美主义的凄凉回归

一下飞机，中国大地泥土的芳香扑面而来，看见黄皮肤的人，张爱玲有说不出的亲切感。不过也有让她稍感困惑的，那便是刚下飞机时，就有人迎面问：“你是尼克松夫人么？”着实让她吃惊不小。遇见接飞机的台湾友人后才问清了其中原委，原来这个人精神上有点问题，经常会跑来接下了飞机的美国高官显贵。

走出机场见到路边的一草一木都是亲切的。张爱玲与接飞机的友人说：“这一切像在梦里。”

在车上，她近乎痴迷地看着两旁的景色，那是久违的风光。走进麦加锡在台北阳明山公园附近的别墅时，麦加锡夫妇热情洋溢地招待了张爱玲，此时麦加锡是驻台北的“文化专员”。

10月14日，麦加锡与爱人一起为张爱玲设宴欢迎，还叫来《现代文学》杂志的白先勇、王祯和、王文光、陈若曦等同学，他们就读于台湾大学，这些非常有才华和活力的大学生，深得麦加锡的喜欢。因而麦加锡还利用自己“文化专员”的关系订了七百本《现代文学》，四处替他们的杂志做宣传。

张爱玲在旧金山时，麦加锡曾寄来他们的作品让张爱玲点评，其中有一篇是王祯和写的小说《鬼·北风·人》，张爱玲台湾之行前特意写信给麦加锡，要看看小说故事里花莲这个地方。花莲是王祯和的故乡，当听到麦加锡安排他陪张爱玲前往花莲时，欣喜异常。

张爱玲对酒宴这样的交际活动通常是回避的。不过这次不同，麦加锡与自己是老交情了，自己也得了他不少帮助；王祯和这些朝气蓬勃的学生又是自己的崇拜者，因而倍感亲切。当麦加锡夫妇将张爱玲让进包间时，同学们早早等在这里了。一束束透亮的眼神瞬时聚焦在自己身上，让张爱玲尴尬了一下。还好麦加锡是交际场老手，一番热情介绍后，大家万分敬仰地望着张爱玲。

张爱玲没觉得有自己有什么特别，当然一群文学的小学弟学妹崇拜地望着自己，喜欢看自己的作品自然是开心的。同学们见到崇拜的偶像也很兴奋，陈若曦在《张爱玲一瞥》里这样写道：

终于来了张爱玲，看了她一眼，我不禁回头瞪了先勇一眼。我所说过的，他对女人别具眼光。她真是瘦，乍一看，像一副架子，一由垂直的线条构成，上面披了一层雪白的皮肤。那肤色的洁白很少见，衬得她越发瘦得透明。紫红的唇膏不经意地抹过菱形的嘴唇，整个人，这是唯一令我有丰满的感觉的地方。头发没有烫，剪短了，稀稀疏疏地披在脑后，看起来清爽利落，配上瘦削的长脸蛋，颇有立体画的感觉。一对杏眼外观滞重，闭合迟缓，照射出来的眼光却是专注、锐利，她浅浅一笑时，带着羞怯，好像一个小女孩，嗯，配着那身素净的旗袍，她显得非常年轻，像个民国二十年左右学堂里的女学生，浑身焕发着一种特殊的神采，一种遥远的又熟悉的韵味，大概就是三十年代所特有的吧。

大家崇拜地盯着张爱玲，还提出一些文学上的看法和问题，张爱玲很耐心地回答。也许由于她六年多没说过这么多汉语了，加上自己说话本来就慢，因此说起来略微吃劲，几乎是逐字逐句地斟酌着说出来，大家需仔细听才行。麦加锡见状解释说，张爱玲不善言谈，人一多了便开始不安起来，不过这次这么多人聚一起，看上去还不错。是呀，在异国他乡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自己的小说又屡屡遭受挫折，今天重新落回自己的土地，又碰到这么多欣赏自己作品的人，自然是开心的，也显得不那么紧张了。尤其望着一个个求知若渴的眼神，仿佛又见到上大学时的自己，张爱玲必是要将自己体会说给他们听的。

吃完饭，陈若曦陪着张爱玲上街，张爱玲要买些礼物送给王祯和的母亲，毕竟要去花莲讨扰一番，送点衣料饰物是应该的。看着紧紧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学妹，张爱玲涌起一番怜爱，和她讲了些清末的发髻，还有香港旗袍等这些女人的话题。又说这几年在美国听过许多人提起过中国台湾，每年描述的样子都不同。

“这次我是自己亲眼看了，与他们的描述也不一样，真是太不一样了。下了飞机到现在，我仿佛忙不过来地看，想把风景都装进心里。”陈若曦听着张爱玲细声软语的倾诉，里面有那么多对这片土地的顾恋。经历这次见面后，陈若曦从张爱玲身上受到多大影响和启迪不得而知，不过后来她成为中国“伤痕文学”创始者。

15日，张爱玲在王祯和陪同下前往花莲。王祯和先通知家里安排房间。两人一进院子便受到家人极热情的欢迎。王祯和的家是一所老宅子，透着古朴和典雅的台湾民风。王祯和还特意交代家里，要做些原住民的特色小菜招待客人，这些菜品的名字也在他小说《鬼·北风·人》里提到过。当张爱玲吃到这些似曾相识的美味菜肴时，十分感激王祯和的细心和体贴。另外王祯和的父母小时候还接受过日本奴化和异化教育，生活习惯上还保留了些日本人的生活痕迹，张爱玲住处便是一楼摆放榻榻米的日式风格房间，王祯和的母亲还能用日语和人聊天。

王祯和的家还有一间杂货店，进进出出买东西的人很多，大家用异样的眼光看这个时髦而轻盈的女人。还有人问王祯和母亲，是不是你儿子领回个女朋友。大家能这么猜想，可见四十二岁的张爱玲保养得很好。王祯和母亲兴许比张爱玲也大不了几岁，很好奇她为什么保养得这么好，后来发现张爱玲睡觉前，会掏出许多的瓶瓶罐罐，向自己脸上敷抹各式各样的化妆水，起床后也花很长时间化妆。这么麻烦的事情，是小县城的女人们顾及不过来的。

王祯和是台湾大学的大学生，本来就是四里八乡引人注意的文化人，这次又领着清雅素丽的张爱玲四处游历，大家更要指指点点地嘀咕了。王祯和也暗爽一下，“第一次有有女朋友的感觉，喜滋滋的”。

王祯和领张爱玲在花莲县城的街道和小巷里闲逛，看看当地原汁原味的风土人情。这天她突然看见巷子深处一家小妓院的妓女在跳舞，便驻足凝神观察。第二日王祯和让自己舅父领着两人去了家大妓院。张爱玲端坐在椅子上盯着妓女看，偎在客人身边的妓女也很好奇地看她，两个女子就这样呆呆地对瞧了半晌。当妓女听说这个女子来自大洋彼岸的美国时，对她的兴趣更浓了，甚至将客人也撇到一边。

除了在县城里逛，王祯和还带她去寺庙和乡间。张爱玲非常认真地观察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有时她会用纤细的手指轻触那些古老的门窗和雕花，感受那木纹和材质，鼻尖也几乎碰到这些古老的物件，似乎想嗅出时光留下的气息。陈若曦回忆说，她就是这样的细致和敏锐的人，才可发现我们发现不到的事物。

阿美族丰年祭时，王祯和带张爱玲去花冈山看传统的山地舞。两人钻到人堆儿的最前排，盘坐在草地上欣赏。一身精美民族服饰的女孩儿甩着秀发，侧着身子翩翩起舞。张爱玲说：“真是惊艳，简直可以得到一枚最美侧面奖了。”

花莲县县长得知山村里来了贵客，便邀请二人到观舞的棚子里坐，张爱玲很客气地回绝了，她认为盘坐在草地上看原生态的民族舞更有味道，进座位难免还要和他们客套寒暄几句，享受不到野趣不说，还耽误了看跳舞。

一会儿，又挤过来一位台北的舞蹈家，先自我介绍一番，之后便说山地舞跳得太丑，若他来编排，艺术效果会更好。张爱玲慢声细语地客套了一下，便兀自看舞蹈了。被晾在一边的舞蹈家后来不知道钻去了哪里。

张爱玲低声对王祯和说，人家传了几代的山地舞，干吗还要他来编排。在她看来，这些活灵活现的民族传统文化才是最值得看的，至于那些被所谓现代艺术弄得乌七八糟的民族舞，已经失去它原有的味道了。

游历之余，王祯和还向张爱玲请教了文学问题。在他看来，张爱玲小说里每个字都是经典。在小学弟的崇拜下，张爱玲怕是觉得情何以堪了，这是她低调的性格使然。被王祯和夸烦了，张爱玲也说：“不要这么说，不好，不好……”不过这阻止不了王祯和对她的崇拜。

张爱玲还点评了王祯和的小说，譬如小说《鬼·北风·人》，当她读给外国同行们听时得到的评价都很好，然而小说最后出现的鬼魂却与文章整体风格脱离，可能需要修改。还有他的《永远不再》，描写了山地民族极传统的生活故事，却大胆运用了意识流的写作技巧，这是很好的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