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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美主义的凄凉回归（第2页）

花莲之行结束后，张爱玲就准备绕行台东、屏东和高雄后再折返台北。可当张爱玲到达台东时，车站站长上车找到张爱玲，说台北的麦加锡将电话打进车站，有紧急事情让她马上回电话。张爱玲忙找一个公用电话亭，打给麦加锡询问情况。不出所料，赖雅中风住院了，女儿霏丝将电话打到了台北。张爱玲听完十分焦急，想马上返回台北。麦加锡忙安慰她，并且派车子去台东接她。王祯和待在一旁等，电话打了很长的时间，打完电话后张爱玲眉头紧蹙地等车。王祯和一时却不知道如何宽慰她，只好静静地陪。

车子驶进台北时，先停在台湾大学。张爱玲与王祯和告别后，便马不停蹄地回到麦加锡的别墅了。麦加锡告诉她，赖雅从旧金山坐巴士回女儿家时，路过比佛瀑布时便中风昏迷了，车上的人将他送到市内医院。霏丝接到医院通知后马上赶去医院看护，病情略微好转就准备将父亲接回华盛顿市的医院。这个电话也是女儿霏丝从华盛顿打来的，估计眼下已经在路上了。张爱玲坐在沙发上沮丧至极，现在即便想回去，身上也没返程的路费了，原以为此行能见到那位叱咤风云的少帅张学良，并与他细细地面谈一番，为自己的传记小说做准备，关键时候赖雅又中风复发。麦加锡和夫人坐在一旁，也只能说些既然事情来了，也只好坦然面对这样的宽心话了。

张爱玲决定加快自己的行程，准备先打个电话给霏丝，安排一下赖雅。再到香港找宋淇，看能不能接一些剧本写，以解燃眉之急，毕竟回美国和给丈夫赖雅看病也需要一大笔钱。

一到香港，呈现眼前的也与记忆中的情形大不同了。四处是摩天大楼，街道修整一新，俨然可以与美国纽约媲美了。不过张爱玲听街边人的说笑，那熟悉的港音又将自己带回到大学时光里。张爱玲先在宋淇夫妇家暂住了一两日，又在附近找了间小公寓住下。女房东也是上海人，见了老乡当然要聊上一阵。她对张爱玲说，现在上海那边缺吃少穿，她需经常寄些吃穿回上海，所以花销也很大，不得已才将房间租出去的，张爱玲听了颇有些吃惊。

张爱玲来香港，主要是为电懋公司写电影剧本《红楼梦》。这本剧本分上下两部，初定稿酬在1600美元到2000美元之间。不过到这里她发现，与之前她在上海给一些电影公司写剧本时受到的礼遇大不相同，这里的电影公司除了董事长和经理之外，导演权力最大，他们根本不把写剧本的作家放在眼里。一方面是有些年轻导演并不知道张爱玲的名气，另一方面许多导演也是因为没有过合作，因此经常会对剧本说三道四。

不过张爱玲也不在乎，毕竟此行是为赚钱，只消将稿子写完，钱拿到便可回美国了，礼遇不礼遇的倒还是小事。因此张爱玲夜以继日地写稿子，此时眼部溃疡又犯了，最后不得不找医生看。两条腿也因不适应飞机上那狭窄座位而落下肿胀的毛病，一直没消退，最后肿得连鞋都穿不上。张爱玲又拿不出钱来买双新鞋子，只等年底减价再买。

《红楼梦》剧本写作时间很长，写完后要一遍一遍地修改，最后由宋淇交上去等上司的审核。最可笑的，这两位负责审核的上司根本没通读过《红楼梦》，拿不定主意。虽然宋淇是红学家，但他与张爱玲很熟，因此公司要他回避剧本审核。这更使审核周期变长，刚到香港时张爱玲向宋淇夫妇借了一些钱，眼下已花得差不多了，经济上接近破产。

宋淇知道张爱玲的困境，又给她找了一部剧本写。不过若写完这部剧本再走就要耽误回美国的行程。但是800美金的稿酬也确实能解决大问题，因此她退掉了回旧金山的船票，准备将这部剧本写完。为了应付这个冬季，她还需添置一些冬天穿的衣物，眼部溃疡也让她无法再戴隐形眼镜了，需要配一副近视镜。另外张爱玲还不得不存起来一些钱，以作为回美国的路费。而眼下唯一的能用的钱，便是旅行社代退的船票钱。在万般困窘中临近了春节，张爱玲捏着几张薄薄的、窄窄的钞票，去街上购买些必需品。

香港虽然变化很大，但记忆中的轮廓还在。她还是在天星轮渡边找到了那家青鸟咖啡馆，港大上学时，她经常与炎樱光顾这里。走进店里，那张圆玻璃柜台还在，只是记忆里的味道没了。走上楼，只见几个生意人边吃茶点边大声地交谈着。张爱玲很失落，站在楼口向里张望一下后便转身下楼了。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了。

张爱玲还在一条僻静巷子里发现了“老大昌”，自己在上海圣玛利亚教会女中上学时，就经常光顾兆丰公园附近的“老大昌”。今天见了这么熟悉的匾额格外惊喜。不过店外橱窗里空空****的，张爱玲决定进屋探寻一番。结果里面也没几样糕点，她只好买一块罗宋面包回去。不过这块面包也难啃得很，费了很大的气力才用菜刀将它切开。至于要将它吃进肚子里，不仅要一口好牙齿，恐怕还需鼓起一番勇气。

此时宋淇也在忙碌，他为电懋公司的春节活动节目操碎了心。另外影星尤敏还因诬告必须出庭。在宋淇等人努力下，尤敏的官司才得以澄清。而此时张爱玲给电懋公司后写的剧本都已经通过审核，《红楼梦》剧本却迟迟没有音信，张爱玲十分焦急。最近又看见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刊出香港另一家大电影公司——邵氏公司正准备拍摄电影《红楼梦》，而且进度很快。张爱玲看后甚是绝望，那边已然架上摄影机准备开拍，这边连剧本还没审过呢！若电懋公司真是不拍了，这次千辛万苦回到香港的意义，真是不大了。

这件事让她彻底失眠，眼睛溃疡处又开始渗出血丝来。元宵节那日，她一个人站在屋顶遥望满月时，也想到了赖雅。

张爱玲孤伶一人走回狭小而闷不透风的屋子里，拿出赖雅的信。

张爱玲刚到香港便给赖雅写了一封信，不过因写错了地址，前五封信都没有寄到赖雅手里。直到1962年1月赖雅才收到张爱玲第一封信。赖雅在每封回信里都催促她早点回来，还将画了一张公寓的图附在信里，房子很漂亮，租金也不贵。张爱玲很欣慰。不过她告诫赖雅不要乱买东西，因为他平日里就很喜欢买一些居家的用具和物件，还喜欢为张爱玲买礼物。赖雅信中说准备去纽约迎接她，张爱玲觉得去纽约游玩要花一笔钱，没必要的。若自己的传记小说《少帅》发表了，以后两人可以在纽约定居的，这次也不必去纽约了。字里行间里，张爱玲还难掩出门在外的孤独与厌倦之情，想尽快回家与他团聚。

赖雅看了信后，那颗忐忑了几个月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而正当张爱玲为钱发愁时，宋淇又给了她第三部剧本，稿酬依旧800美元。写完剧本后，即1962年的3月16日，她踏上回美国的飞机。

剩下未完的故事：

张爱玲回到中国台湾，便回归了她的文学母体。这与社会的发展有关，岛内的军事和政治压力则正在降低，并且全面开始了经济建设，人们的精神状态也好起来。此时岛内“张爱玲热”已经初现苗头了。

另外，王祯和与张爱玲的故事还没结束。王祯和回到校园后，不日报上便登出张爱玲的行踪。当记者追问她此行目的时，张爱玲只是简单地说，这次来台只是探望亲戚。看到这个报道后校友水晶对王祯和说：“那个亲戚便是说你呀。”

王祯和还将张爱玲与自己家人的合影拿出来，和同学们认真研究了一番。大家看后一致说：张爱玲简直就像一个民初大学堂里二十几岁的学生。

王祯和回忆道：“我看到的是张爱玲青春的一面，现在还记得她用小勺挖木瓜吃的宁静仪态，她什么都美，没有瑕疵……”后来王祯和去国泰航空公司任职，因此来美国也很方便。一次他还写信给张爱玲，希望能前去探望并小聚一下。张爱玲很热情地说，欢迎来做客，只是住的地方比较小，他只能住在附近的旅店里。

不过王祯和此行很不顺利，进纽约市迷了路不说，连电话也联系不上。回台北后他给张爱玲写了道歉信。张爱玲回信说，等他一天也没能等到。王祯和抑或是此行放了张爱玲鸽子，一时又不好意思再回访。总之又等了几年后，他又写信给住在洛杉矶的张爱玲，希望再次拜访。

张爱玲回信推脱说不见，最后写道：你应该了解我的意思。王祯和没办法，只好让庄信正代转一块花莲的大理石。庄信正是夏济安的学生，张爱玲最喜欢的文学晚辈。

王祯和这样理解“你应该了解我的意思”这句话的：其实我也该寄一张照片给她看，因为我也老了。但是她不愿让我见她容颜衰落的痕迹，因此她让我在心中留下都是她的美好。真是奇怪，我还能将她每一个仪态，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其中还有她喜欢戴大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