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解脱
赖雅的公寓就在离女儿家不远的第六街105号,他的中风经过治疗后恢复得也很快,现在也能步行去国会图书馆看书。张爱玲回来前已在信中告诉自己回家日期,3月16日的飞机,两天后抵达华盛顿机场。虽然明知17日飞机不会到,赖雅还是去机场先接了一遍。第二天,几个月的期盼苦等,赖雅和女儿终于将张爱玲接回了公寓,赖雅还颇为得意地让张爱玲欣赏自己选的新家。张爱玲见了公寓的房间和家具,果然很喜欢。之后她向赖雅等人描绘了一番台湾和香港的经过,又将在香港买的小玩具和礼物送给霏丝一家。
回到家,张爱玲觉得踏实很多,虽然与周围富丽堂皇的建筑物比起来这里显得很简陋,可究竟是安稳之所。女儿家的孩子们时常来家里做客,赖雅很开心地看着外孙们在周围打闹,张爱玲拿出糖品水果分给他们吃。
此时的张爱玲,已经着手传记小说《少帅》的创作,赖雅帮她在国会图书馆申请了座位,每天白天张爱玲都要去图书馆查阅张学良资料,晚上写作。早晨依然是赖雅一个人起床,吃早饭去图书馆,中午回家再叫醒张爱玲。两人过着极规律的生活。不过赖雅却觉得,自己对张爱玲的爱也愈来愈强烈了,他在日记里写道:走回自己的家,走回自己的光明,自己的爱。若回家后发现张爱玲不在家,孤单和寂寞之情顿时笼罩自己的身体。
一次天已经黑了仍不见张爱玲回来,赖雅开始忐忑不安地四处打电话询问,最后还报了警。刚报完警张爱玲就回来了,赖雅又立即给警察局打电话撤销搜寻。赖雅年轻时对女儿关心不多,可女儿霏丝却很孝顺,隔几天就打电话来问候,经常邀请夫妇俩去家里吃晚餐。霏丝是芭蕾舞学校的教师,丈夫迈尔文是一名海事历史学家,霏丝夫妇俩有三个孩子,捷乐米是大儿子,已经读大学了,另外两个尚小。
赖雅对眼下的生活很满意,不仅有女儿陪在身边,三个外孙也经常来家和他下棋、看电视,说一些学校的趣事。赖雅的那些陈旧的故事也有了听众,三个孩子经常会听得入神。唯一有点儿小小不和谐的是张爱玲和霏丝的关系。两人岁数相仿,一个是后母,一个是女儿,张爱玲总感觉别扭。她本是沉默的人,加上有这层隔膜,两人平日基本上不说什么话。霏丝夫妇邀请做客时张爱玲也借故推脱。平时赖雅不会计较,不过感恩节这样全家团聚的日子张爱玲还不去,赖雅就免不了动怒了。
1962年,赖雅七十一岁。身体每况愈下。元月中风发作,5月间又发作了一次。7月,散步时跌伤后便卧床不起了。12月,又得了疝气住进医院。而此时张爱玲也被牙病困扰,久治不愈,眼疾还时常发作。病痛的折磨让两人生活愈发艰难起来。1964年,麦加锡开始负责“美国之音”广播电台,便介绍她做一些电台的修改、编、译广播剧工作,并指定编辑高克毅负责接洽张爱玲。同年3月,美国亚洲学会在华盛顿召开年会。夏济安、夏志清也参加了这次会议。夏氏兄弟中,夏志清早在1944年沪江同学聚会上,见过张爱玲一面,夏济安则一直仰慕但未见过,因而求好友吴鲁芹向高克毅说情,安排与张爱玲见一面。于是高克毅带着老友陈世骧、夏氏兄弟和吴鲁芹一起,驱车去张爱玲公寓接张爱玲。赖雅正病重,加之张爱玲不喜交际,高克毅费尽全身力气,才将张爱玲请出吃饭。
张爱玲与夏氏兄弟神交颇深,见面还是第一次。席间夏济安显得十分局促,为缓解尴尬的气氛,他开玩笑说:“我是你的竞争者,你懂的。”张爱玲从未读过夏济安的小说,不知如何回答,气氛略显尴尬。这时一个酒杯落地,发出“砰”响声,大家怔住。
多年后夏志清在文章里还提及此事,他认为粉红香槟是张爱玲打翻的。张爱玲看后,颇正式地回了信:“悼吴鲁芹文中提起的,打翻一杯酒的是吴鲁芹,我当时还有点诧异,因为他不像是慌乱或是像我这样拙手笨脚的人,所以记得。”
然而到了6月,台湾发生的一场空难让张爱玲变得绝望起来,这次遇难的人里面就有香港电懋电影公司大东家陆运涛。陆运涛一直是香港电懋电影公司最有力支持者,正是他雄厚的财力支持,该公司才能和香港电影新秀——邵氏兄弟电影公司一较高下。
由于失去财力支持,电懋电影公司立即瓦解,宋淇也只好辞去制片人的职务另寻高就了,张爱玲因此失去了最大的收入来源。赖雅每月52美元的福利金根本不能维持生计,张爱玲只好另谋财路。她先是给《记者》杂志投了一篇《重返前线》,文章生动风趣地介绍了自己的台湾和香港之行,之后便联系麦加锡。得知张爱玲失去了经济来源,麦加锡便让高克毅多给张爱玲一些广播剧的改编任务,并给她最高稿酬。
失去了宋淇支持,张爱玲只好将自己的家搬到华盛顿黑人区的肯德基院公寓,租用政府提供的廉价住房。在这里,张爱玲连续给美国之音改编了数部电影剧本。她不仅要没日没夜地写,还要照顾卧病不起的赖雅。失去了赖雅爽朗的说笑声,寂静的屋子里弥漫开困顿清冷的气息,两人处在极端忧郁而无助的情绪里。最让张爱玲焦虑的是没有充足时间来写作。在她一筹莫展时,一则迈阿密牛津分校招募驻校作家的消息让她心生曙光。
1966年秋,张爱玲应招前往学校驻地俄亥俄州牛津市。走之前她托霏丝照顾她父亲,可霏丝不仅有自己的工作,还要照看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实在是分身乏术。无奈之下,张爱玲只好雇两个黑人女子来照顾赖雅。此时赖雅瘫痪在床已不能动弹,大小便失禁。两个黑人女子也难以照顾好他,不久便辞职不干了,张爱玲只好从学校回来,将赖雅带到自己的住处。
迈阿密牛津分校在《迈阿密校友会》上介绍张爱玲时说:一流的中国女作家、迈阿密的驻校作家。其实驻校作家没什么教学任务,学校的管理者只要求她一周里与学生和教师们交流几个小时,可她一直不肯露面。华尔脱·哈维和斯脱请她去自己的研究班时,她也含糊地推辞,更别说其他的活动了。此时的张爱玲也无暇顾及这些,除了写作与翻译外,便是照顾赖雅了。这些已经让她身心俱疲。虽然学校的管理者对她很不满,但张爱玲以为,学校只提供住宿和简单的出行费用,也没给她薪酬,自己没义务去做一些额外的事情。
在近一年时间里,张爱玲几乎足不出户地守在赖雅身边。期间张爱玲还申请到了洛克菲勒基金会的支持,将《海上花列传》翻译成英文。另外赖德克利夫大学也邀请张爱玲加入。1967年4月,张爱玲在没有告知学校任何人的情况下,带着丈夫去了赖德克利夫大学所在地麻州剑桥,找了家公寓安顿下来。
此时赖雅已生命垂危。表弟哈勃许塔托探病时,赖雅艰难地将头扭向墙壁,让表弟离开。
1967年10月8日赖雅去世,火化后交给女儿霏丝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