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仵作早已上前,用银针探查死者口鼻,隨即低声稟报:“大人,死者嘴巴是死后被塞盐无疑!
盐粒呛入气管不足半寸,且分布散乱,不似生前吞咽。
后脑钝伤才是致命伤,创口呈不规则凹陷,边缘有青石柱特有的纹理,与盐仓墙角那根青石柱完全吻合。
凶手定是先將周廉猛推撞上青石柱,致其当场死亡,再从容布置了这神罚现场!”
左光斗闻言,目光转向盐仓墙角的青石柱,柱身上果然残留著一丝暗红的血跡,虽已被人刻意擦拭过,却仍有淡淡的痕跡可循。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地面那行“擅改盐制,神罚索命”的盐咒,蹲下身仔细端详。
阳光透过盐仓的气窗斜射而入,照在盐粒上,隱约可见咒文边缘的盐粒有轻微的散乱痕跡,像是被气流吹动过一般。
“周大使。”
左光斗突然转头问道:“案发当晚,盐仓內外是否颳风?”
周通愣了一下,仔细回忆片刻,说道:“回大人,后半夜约莫三更时分,起了一阵北风,颳了近一个时辰才停,当时盐场的灯笼都被吹得摇晃不止。”
“呵呵。”
左光斗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满是讥讽。
“盐仓门窗紧闭,双重铜锁未被撬动,若是案发时正刮著北风,盐仓內空气不流通,可这盐咒边缘的盐粒为何会有被风吹动的痕跡?
分明是凶手在风停之后才布置的现场!”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继续推理:“北风三更起,四更停,凶手要等风停后撒盐布咒,再焚烧帐册,时间绝不会早於四更天!
而盐仓守卫三更听到惨叫,四更天现场才布置完毕,这中间的时辰,足够凶手从容脱身。
可见凶手要么是对盐仓守卫的作息了如指掌,要么便是有內应配合!”
周通听得脸色煞白,嘴唇囁嚅著,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左光斗的目光又落在那焦黑的红木帐册柜上,柜身早已被烧得炭化,边角却残留著少量黑色油跡,黏腻发亮。
仵作连忙上前,用小刀刮取少许油跡,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火烧了一下,隨即稟报导:“大人,这是上等的松香防火油!
此物以松香、桐油、硝石混合炼製而成,燃点高,不易熄灭,且价格昂贵,寻常商户根本用不起,只有盐运使衙门库房和少数家底丰厚的大盐商,才有渠道获取!”
“盐运使衙门————大盐商·————”
朱承宗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左公,这么说来,凶手定然与盐官或盐商有关!李孟阳的胶东海盐出现在现场,盐运使衙门特有的防火油也留了痕跡,再加上之前煽动灶户罢工的也是李孟阳,弹劾你的是盐官赵崇光,这二人嫌疑最大!”
左光斗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盐仓內的种种痕跡,眼中闪烁著锐利的光芒。
从带沙的海盐,到死后塞盐的破绽。
从青石柱的致命伤痕,到盐咒布置的时间矛盾。
再到昂贵的松香防火油,所有的蛛丝马跡都指向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非什么虚无縹緲的“盐神索命”。
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凶手正是知晓周廉掌握核心证据的官商勾结者,他们先杀人灭口,再利用濼口批验所的盐神信仰,用胶东海盐、防火油布置现场,偽造神罚假象,妄图混淆视听,逼停盐改。
但左光斗並未立刻下令抓人,他的眼神愈发深邃。
现在定罪虽有线索,却还不够铁证如山。
他要的不是仅凭嫌疑定罪,而是要顺藤摸瓜,揪出这背后所有的同党,一举扫清山东盐政的所有蛀虫!
“周大使。”
左光斗转头看向早已面无血色的周通。
“立刻將昨夜值守的两名锁钥守卫带来,本钦差要亲自审讯。
另外,派人去查胶东盐场近期的盐运记录,看看有多少海盐流入了济南府境內,又落到了谁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