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册、鱼鳞图册早已沦为“摆设”。
官员懒政怠惰,加之地主豪强勾结官僚,相互包庇,隱瞒土地、虚报人口成了常態。
天启年间沿用的黄册,竟是百年未曾正经更新的“古董”,册上姓名多是早已亡故之人,田地权属更是混乱不堪,“在册人口不及实际半数,在册土地不及兼併后半数”,税源大量流失,国家財政形同虚设。
另外,世袭户籍名存实亡。
官营手工业效率低下,匠户们受够了苛政压榨,纷纷逃亡江南,投身民营作坊,靠著手艺赚取温饱,昔日的匠户制度名存实亡。
军户更是悽惨,军田被兼併,军餉被剋扣,士兵们食不果腹,逃亡者十之八九,卫所制度早已糜烂。
而陕北、河南等地,天灾频发,苛政猛於虎,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沦为流民,四处迁徙,成为社会动盪的隱患。
还有,赋税不均到了极致。
宗室、勛戚、官僚占田无数,却凭藉特权“免税免役”,將沉重的赋税全压在贫苦农民身上。
於是便有了“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税,贫者无立锥之地却重赋”的荒诞景象,一边是权贵们醉生梦死,一边是百姓们民不聊生,財政崩溃与民怨沸腾,已成积重难返之势。
文末,方从哲给出了一针见血的结论:
太祖高皇帝时期的户籍赋役制度,建立在“人口不流动、土地不兼併、小农经济主导”的基础之上,適配彼时的社会形態。
可如今,江南纺织业兴起,盐商、票號林立,商品经济已然萌芽,人口流动加剧,土地兼併更是不可逆的趋势。
“固定户籍和实物税”的旧制度,既无法適应经济形態的变化,又导致了財政崩溃与社会矛盾激化,不改不行,不改则大明危矣!
“好!说得好!”
朱由校看完,忍不住抚掌讚嘆,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眼中闪过讚许之色。
“首辅眼光独到,一语中的!这户籍与赋役制度,確实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方从哲闻言,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姿態愈发谦卑:“陛下谬讚,臣不敢居功。
这些不过是臣观察时政所得的愚钝之见,能得陛下认可,已是臣的万幸。”
他心中清楚,自己与朱国祚不同,朱国祚尚有资本心存怨懟,而他早已是帝王手中的傀儡,唯有矜矜业业、谨小慎微,方能保全自身。
方才朱国祚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鑑,他万万不敢触怒龙顏。
可低头的瞬间,方从哲的手心还是微微出汗,目光中闪过一丝隱忧。
这篇社论看似迎合圣意,实则捅了马蜂窝。
宗室、勛戚、官僚集团,哪一个不是旧制度的既得利益者?
社论一旦刊发,便意味著要动这些人的奶酪,他这个首辅,必然会成为眾矢之的,被无数人记恨,少不了口诛笔伐,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朱由校何等精明,早已看穿了他的顾虑,语气缓和了些许:“首辅不必过谦,也不必担忧。
改革之路,本就荆棘丛生,朕知你委屈,但为了大明江山,为了亿万生民,这副担子,还得你多担待些。”
“臣————臣遵旨。”
方从哲深深叩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帝王的话既是安抚,也是命令,他没有退路,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朱由校放下方从哲的社论,目光转向其余卷宗,最终停在孙如游的文稿上。
孙如游社论的標题为“论明初卫所制与今时军事之弊”,直指军事核心,正合他经略海外、整飭军备的心思。
展开细读,孙如游先赞明初卫所制的精妙。
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军事制度的核心是“自给自足、兵源稳定”。
军户世袭,父死子继,代代承军籍;国家为军户分配专属“军田”,战时披甲上阵,戍守边疆、衝锋陷阵;閒时解甲归田,耕种劳作,自食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