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老夫今日————是真真切切尝到了“忠言逆耳”的滋味啊!”
话音未落,朱国祚猛地將手中的白瓷酒杯顿在案上,“哐当”一声脆响,惊得眾人皆是一凛。
酒液溅出杯沿,洒在光洁的红木案面上,蜿蜒成几道深色的水痕,恰似他心中难以平復的怒火。
“乾清宫东暖阁里,陛下当著阁臣的面,將老夫的社论狠狠摔在御案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白的鬍鬚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中迸射著羞愤与不甘的火光。
“斥我通篇歪理,说我提议恢復丞相制,是为一己之私,是为党爭添乱!”
“老夫鬚髮皆白,歷经三朝,从万历十一年科举入仕,至今四十余载!”
他抬手重重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哽咽,带著几分泣血的悲愤。
“为官半生,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何曾为一己之私谋过半点好处?何曾贪墨过一文钱、侵占过一亩地?”
沈濯连忙起身劝慰:“阁老息怒,陛下许是一时未能领会您的苦心————”
“苦心?”
朱国祚打断他,语气愈发沉痛。
“老夫的苦心,天下人谁能不懂?
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废中书省、罢丞相,设殿阁大学士,本是为了皇权独揽,杜绝权臣分权乱政。
可如今呢?
內阁掌票擬之权,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
万历爷数十年不上朝,朝堂之上党爭愈演愈烈,东林党、阉党、齐楚浙党相互倾轧,你方唱罢我登场,官员只论派系亲疏,不问是非对错,只知爭权夺利,不顾国家安危!”
他环视眾人,目光灼灼,带著一种悲天悯人的沉痛。
“朝堂乌烟瘴气,行政效率瘫疾,政令不通,民生凋敝。
老夫提议恢復丞相制,並非要违背太祖本意,而是想让丞相总揽政务,制衡內阁,澄清吏治,將那些结党营私之辈绳之以法,让大明的官僚体系重回高效运转的正轨!
这哪里是歪理?
这是为大明续命啊!”
说到此处,他猛地提高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怨懟。
“可陛下呢?
他说他破祖制是为大明续命,我提恢復丞相制便是开歷史倒车!
祖制,祖制!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难道只有他能破”,旁人连半句不同意见都不能有?”
他喘了口气,想起方从哲、孙如游等人刊发的社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方从哲谈户籍赋役,说黄册、鱼鳞图册已成摆设,要打破宗室勛戚的免税壁垒。
孙如游论卫所制,说兵农合一”早已糜烂,要废除世袭军户,操练职业化军队。
他们这哪里是在论道?
分明是揣度圣意,顺著陛下的心思,把太祖高皇帝的祖制批得一文不值!
为了迎合上意,连祖宗的基业都能弃之不顾,何其可悲!
“老夫不是不知道如今有弊政!”
朱国祚的语气稍稍放缓,眼中却盛满了痛心疾首。
“土地兼併、户籍混乱、卫所糜烂,这些问题,老夫看得比谁都清楚,比谁都著急。
可祖制是大明的根啊!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是歷经洪武、永乐盛世检验的良策,是大明江山的基石!
如今出了问题,只需修修补补、微调损益,堵住漏洞便是,怎能公然否定、
全盘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