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庆手里的搪瓷杯猛地一晃,大半杯茶水倾泻而出,洇湿了他那件褪色的卡其布裤腿。
他却顾不得烫,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著陈江汉正往自行车后座上綑扎的那台油印机。
“我……我干什么?”
陈江汉心里咯噔一声,强装镇定,脸上却硬挤出几分懵懂和无辜,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更轻更缓了。
“二大爷,你这话问的,我能干啥呀?教育办苏干事那边火烧眉毛了!”
“公社急著印个通知,油印机不够周转,我就做主了,把咱们这台搬过去应个急。”
顺著赵国庆的目光,陈江汉看了眼怀里的纸。
“唉唉唉,二大爷,咱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啊,也得分的一二三四五。小学里的纸我是一张都没用啊,不信你自己数,这都是是我自个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利索地把绳子最后勒紧。心在腔子里擂鼓似的咚咚响,但声音却绷得平直,甚至还带上点被误解的委屈:
“你瞧你这一吼,魂都给我嚇飞了!差点把东西摔了!这可是学校的命根子……”
赵国庆狐疑的目光刀子似的在陈江汉汗津津的脸和那叠厚厚的稿纸上来回刮。
他记得分明,油印机是办公室的镇屋之宝,苏若璃用的最多,平常看得眼珠子似的,怎么会让陈江汉搬来运去?
“你自个做主了?”
赵国庆的嗓音里掺著厚厚的砂砾,他又逼近一步,搪瓷杯里残存的茶水晃荡著,
“是你的么,你就自个做主了!公社里要用,让他们派人来拿!”
“哎哟我的赵大校长!”陈江汉猛地一拍脑门,像是才惊醒,脸上堆满了火烧火燎的急色,
“你不提我倒忘了!苏干事这会儿正在公社眼巴巴等著呢!”
“他们胡广志胡主任安排的任务,好像是公社张书记交代的,我当时就在边上。”
“你要不信,这就跟我上公社对质去?就怕苏卫东等急了,回头就得说成是咱们大队的……”
陈江汉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就是在赌赵国庆这老滑头不敢担责任,
陈江汉眼角余光却紧张地扫著赵国庆脸上的阴晴。
汗珠子顺著他太阳穴往下滚,痒得钻心,他却不敢抬手抹。
赵国庆盯著油印机,又看看陈江汉额角淌下的汗,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真跑公社问去?就为这点事?
真要耽误事,教育办一准把责任甩过来……
又转念一想,
陈江汉这小子是县状元,公社里三天两头找他,没准真有什么任务,
谅他也不敢打著书记的幌子偷学校家当!
他心里那点底气开始晃悠了,刚才那股子厉色也泄了大半。
陈江汉眼尖,立刻逮住这空隙,打蛇隨棍上:
“二大爷,你看这……火烧眉毛了真耽搁不起。要不这样,您在这儿歇著,我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