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看著沈铭,眉头紧锁:“可是…我当时没法传递具体信息,只有一个模糊的危险信號。你怎么能確定,那一定是针对你们那次会议的?”
这是乔生最大的困惑。
他那盆盆景,顶多算是个前方高能的预警,沈铭凭什么就能精准地判断出危险来自城隍庙?
沈铭看著乔生,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们有我们的渠道。”
乔生愣了一下。
沈铭这態度,分明是不打算细说。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看到沈铭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地下工作,各有各的门路,不该问的不同。
这点规矩他懂。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仓库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乔生低著头,看著自己脏兮兮的鞋尖。
这几天积压的迷茫、恐惧、挣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衝垮了他故作坚强的外壳。
他需要倾诉,需要一个能理解他处境的人,哪怕只是听他说说。
“老沈,”他抬起头,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和疲惫:“我……我快撑不住了。”
沈铭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理解。
这眼神让乔生更加无所顾忌。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他妈就是个冒牌货!每天在特高课,对著上杉纯一那老狐狸演戏,生怕哪个眼神不对就被他看穿,拖出去毙了!王夏寧那边,拿我当棋子,用完了隨时可以扔,现在估计也觉得我这棋子不太听话了……还有李士群,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扑上来咬一口……”
乔生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得像是在说脱口秀的贯口,但內容却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我装孙子,装忠诚,装冷酷……我他妈连在自己老婆面前都得装!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著身边躺著的女人,都想抽自己俩嘴巴子,我问自己,乔生你谁啊?你在这儿干嘛呢?为了活命,把自己活成这副鬼样子,值得吗?”
说话间,乔生猛地抓住自己的头髮,用力扯了扯,仿佛这样能缓解心里的焦躁。
“我就想不通,”他看向沈铭,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明知道干这个掉脑袋,明知道可能死了都没人知道我们是谁,为什么这么……这么不顾一切?”
他问出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疑问。
穿越前,他在网上看过太多解构崇高、嘲笑理想的东西。
乔生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可当沈铭这样的人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用行动詮释著什么叫信仰时,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犬儒主义被击得粉碎。
沈铭依旧沉默著,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粗糙的菸叶。
他熟练地卷了一支,递给乔生。
乔生愣了一下,接过来。
沈铭自己也卷了一支,划燃火柴,先给乔生点上,再点著自己的。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呛得乔生咳嗽了几声,但奇异地,那烦躁的情绪似乎被这烟雾带走了一些。
沈铭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刚毅的轮廓。
他没有看乔生,目光仿佛穿透了仓库斑驳的墙壁,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我老家,在河北。”沈铭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点乡音,平静地开了口:“鬼子来的那年,我二十。他们进了村,要粮,要女人。我爹不肯交藏起来的最后一点口粮,被他们用刺刀……挑死了。我娘,我妹妹……”
他顿住了,夹著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菸灰簌簌落下。
“都没能躲过去。”他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和浓烈的情绪一起压了下去:“就我一个人,躲在村口的枯井里,听著外面的哭喊声、枪声,闻著烧房子的焦糊味……躲了三天。”
乔生夹著烟,一动不动地听著。
他能想像那场景,那是他在歷史书和纪录片里看过无数次的、属於这个时代的惨烈。
“后来,我跑出来了,遇到了队伍。”沈铭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汹涌的、被强行压制住的悲愴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