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高府,愁云惨澹,与往日的车水马龙、高朋满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俅被新君强行留在了京城,生死皆在一念之间。
这两日,他闭门谢客,心中七上八下,如坐针毡。
当听闻门房来报,新晋的镇抚司统领刘錡前来拜见时,他先是一惊,隨即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刘錡是他一手提拔的,这份香火情,或许是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快!快请!”
书房內,高俅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刘錡沏上了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
茶香裊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忧愁。
“信叔,真是……恭喜了!”高俅的笑容有些勉强,看著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如今已是天子近臣,权势滔天,心中五味杂陈。
“高太尉折煞末將了。”刘錡起身,对著高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末將能有今日,全赖太尉当年提携之恩,此恩,刘錡永不敢忘。”
高俅心中一暖,那份真诚的姿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他嘆了口气:“时也,命也。你能得官家赏识,是你的本事。老夫……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刘錡沉默片刻,沉声道:“太尉,官家命我来,是想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高俅精神一振,连忙道:“官家有何吩咐?”
“官家说,太上皇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刘錡直视著高俅的眼睛,一字一顿。
高俅的心猛地一沉。
刘錡继续说道:“官家还说,我大宋的蹴鞠技艺冠绝天下,应当成立一个『皇家蹴鞠司以扬国粹。官家遍寻天下,觉得您高太尉当年的球技独步青云,最適合去做这个第一任司正,颐养天年。”
高俅闻言,先是一愣,隨即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领会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冰冷和仁慈。
罢其军权,但许其富贵。
让他去做那个他发跡的蹴鞠行当的头头,这既是一种赏赐,也是一种羞辱;是敲打,也是安抚,更是新君给他的最后一条生路!
“信叔……今日之事,大恩不言谢!”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和討好,“老夫绝不敢再有半分妄想。这殿前司,从今往后,我高俅绝不再沾染半分!你……你回去稟告官家,老夫明日一早,天一亮,就沐浴更衣,亲自去李纲相公的府上,將兵符帅印恭恭敬敬地交接过去,绝不耽搁!”
他说这话时还带著一丝惯性思维。
在他看来,如此重大的权力交接,理应有一个体面且符合官场规矩的流程。
明日一早,是一个他能想到的最迅速也最合乎情理的时间。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今夜要召集哪些心腹,安抚他们,让他们平稳过渡,不要给李纲添麻烦,以此来向新君表达自己最后的“懂事”。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刘錡一直沉默地看著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燃起了一簇令人心惊肉跳的火苗。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怪异的笑声。
那笑声不带任何温度,像是两块冰冷的铁片在摩擦。
“呵……”
“明早?”
刘錡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根冰锥,狠狠地扎进了高俅的耳膜。
这两个字,带著浓得化不开的讥讽与鄙夷,让高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高太尉!”刘錡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声“太尉”喊得又重又长,充满了嘲弄的意味。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黑色皮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股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將书房內原本安逸的氛围撕得粉碎。
“你还当现在是歌舞昇平,在樊楼里听曲儿,可以跟相好的姑娘说明日再会吗?你还以为这是在朝堂上扯皮,一件小事可以拖上十天半月吗?你跟我说……明早?!”
高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吼得一个哆嗦,整个人都懵了,茫然地抬起头,迎上刘錡那双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金人的铁骑已经踏过了黄河天险,他们的前锋斥候,最迟后日就会出现在我们的城墙底下!
你知不知道,就在你这温暖如春的书房里喝著上等龙井的时候,官家在宫里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亲笔批阅的硃諭堆成了小山,只为在这国破家亡的最后关头,为我大宋搏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