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是得了哪位高人指点?或是看了什么孤本奇书?”
王爷虽提过“宿慧”,但他们这些常年跟实物打交道的人,更相信师承和知识来源。
周工匠压下心底的想法,走回来指著图纸上盐田的部分,语气带著明显的担忧。
“小爷,这海边滩涂土质鬆软,若要修建如此大面积的梯级盐田,一次大潮就可能前功尽弃。”
“这耗费的人力物力,恐怕……”
朱瞻垕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应答:“周师傅所虑极是,故而这堤坝不能是寻常土堤。”
“需以竹木为槁,深钉入泥,编织为骨架,再以混合了贝壳烧制蜃灰的三合土夯实垒砌。”
“关键受力处更需嵌入条石……初期投入虽大,但一旦建成,可保数年无恙。”
“至於具体用料比例与施工工序,我已写明。”
周工匠眼中仍有疑虑,他有点看不懂细节上的布置,诚恳询问道。
“即使堤坝稳固,小爷这『多级曝晒与『分级结晶的法子,小老儿闻所未闻。”
“各级盐池之间如何精確控制水位高低差?引水渠的坡度几何方能保证水流顺畅又不侵蚀池壁?”
“又如何確保高浓度的滷水绝不回流混淆?”
“利用地势高低差,预设沟渠闸门。”朱瞻垕指著图纸耐心讲解。
“你看,高处引入海水,经初晒沉淀,打开第一道闸门,中浓度滷水流入二级池……”
“以此类推,每一级闸门设计为单向启闭,可防倒灌,如此,人力只需控制最初的海水引入和最终的收盐即可。”
他拿起笔,在草稿上迅速画出闸门结构的示意图,“闸门可用厚木板,两侧开槽。”
“嵌入石槽之中,必要时可用木楔从外部加固,確保单向。”
另一位年轻些的工匠忍不住插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核心问题:“小爷,海盐苦涩,即便晒出来,只怕味道也……”
“问得好。”朱瞻垕讚许地点头:“所以关键在於『过滤与『重复结晶。”
“晒制前,海水或滷水需先经过滤池——滤池分三层,底层铺鹅卵石,中层是粗沙,上层是最细的海沙……”
“这还不够,在滷水进入高浓度曝晒池前,投入少量石灰乳,可极大减轻苦味……”
“最后,初次结晶得到的粗盐,可以溶解於少量净水,得到更纯的饱和滷水。”
“在进行两结晶,所得的盐会色泽更白,苦味更淡,优等盐的价值,远超损耗。”
一番话条理清晰,考虑周详。
工匠们先是寂静,彼此交换著將信將疑的眼神,隨即开始就几个关键细节。
如石灰乳的比例、重复结晶的火候控制、不同地质条件下堤坝的修建方式——低声討论甚至爭论起来。
他们越是深想,越是觉得这法子看似异想天开,实则环环相扣,背后有其道理。
与现有的淋卤法有相通之处,但效率似乎高得多,成功率……非常值得一试。
周老匠脸上的疑虑逐渐被一种浓厚的兴趣和跃跃欲试的兴奋所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
“妙!若这重复结晶提纯之法果真有效,那真是……”
他激动地转身对朱瞻垕拱手道:“小爷见识非凡!老朽佩服!方才多有怠慢,还请见谅!此法若成,必是,必是了不得的功业啊!”
他信了七八分,但多年经验让他把“善政”这类大评价暂时咽了回去,一切还得看实际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