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旧家小区,刘乐铃迟钝地解开身上的安全带。
“我来。”
蒋淮先一步下车,将她稳稳地接到轮椅上。
等推到步梯,蒋淮正准备背起她时,刘乐铃摇摇手:“妈妈今天想自己走。”
“好。”
蒋淮答应得很干脆。
他一手扛起轮椅,一手稳稳地扶住刘乐铃,母子两掺扶着一步一步往上爬。狭窄的楼梯间里,只有两人略低沉的呼吸声,临到家时,刘乐铃小声地问:
“你累不累?”
“不累。”
蒋淮下意识答。
刘乐铃在家门前站定了,转过身幽幽地望着他的眼。
楼梯间那盏灯还是很昏暗,直直地打在她头顶,刘乐铃的眼神平和而慈爱,似乎能将他看得透彻,让蒋淮无端想起圣母玛利亚,他短促地哽了一下,将呼吸藏进喉咙里。
“我不是问这个。”刘乐铃平静地说。
蒋淮下意识移了移眼,又一次,仿佛安抚一般,稳稳地立着,尽可能平缓地接道:“我不累,妈。”
刘乐铃回过眼去,默不作声地等了两秒,随后又转过头来:
“妈妈问你,自己一个人累不累?”
蒋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
前几年为了照顾她,蒋淮的工作很不稳定,也是因为这样,他和当时的女朋友疏于沟通,最终和平分手,两个人不欢而散,场面说不上体面。
刘乐铃一直很期望他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从18岁一直念叨着,在得知他有女友后,不顾每天身上还痛着,孜孜不倦地问蒋淮“什么时候带妹妹来看我?”“什么时候结婚?”“蒋淮,你不要拖。”
——蒋淮,你不要为妈妈牺牲那么多。
在他和女友分手后,刘乐铃就不再念了。
千言万语似乎都在沉默中说尽,有些话说得太直白,就会显得很残忍。正是因为两人如此在乎对方,所以很多事不必宣之于口。
母子两的关系就是如此——母亲给的爱永远用不完,母亲的体贴永远带着温度,蒋淮明知母亲不想自己这样回报,却没法不那样做。
说到底,两人都如此爱着对方,如何能置对方于不顾。
蒋淮思索着那些,来不及问她为什么突然旧事重提,但他突兀地想到一个人——
“蒋淮,你给许知行打个电话吧。”
刘乐铃好像在帮他说出他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蒋淮抬眼看向她的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刘乐铃转身开门,叹了口气:“就当帮我问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妈。”
蒋淮干巴巴地说。
他追着刘乐铃走进家门,脑中混乱一片,不知该说什么。
“你知道什么了?”蒋淮有些忐忑地问。
“知道?”
刘乐铃摘下帽子,慢悠悠地坐到沙发上:“你们瞒着我的事?”
“呃…”蒋淮短促地想起那个吻,好像回到童年时那样窘迫:“我没有。”
刘乐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很体贴地转移话题:“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心里不太自在吧。”
“我顾着照顾你,哪有想那么多。”
蒋淮遮掩着说。
“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
蒋淮一抬眼,正正地对上刘乐铃的眼神——如同一汪湖水,深沉而清澈,仿佛能将他温柔包裹,完全看透。蒋淮沉默,不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