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旁传来哨声和汽笛声,几辆警车拉出警戒在不远处停着。桥上的车辆来来往往,穿过他们时带来破空的声音。
消防员的衣服也是昏黄的,在他身后一直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这位女士!”
男人说:“您别冲动!有事儿慢慢说!”
许知行听不清,他艰难地抬起眼,看向江水上方那些飞过的鸟。
鸟啊鸟,如果你会飞,那你就带我走吧。
现在就走。
“您这么年轻!千万别想不开。”
男人的声音逐渐靠近,许知行听见一个女人的抽泣声,可能她在回答,也可能什么也没说。
“这儿危险,”男人的语气尽量平和:“孩子是无辜的,把孩子先给我好吗?”
手上的力度骤然加大,许知行被勒得肋骨生痛,呼吸压抑着,几乎喘不上气。
“好,好,”
男人的语气更轻了:“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就在这儿陪你说话,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们。你看,马上太阳就要下山了。”
过了不知多久,世界好像静止一般,忽然,手上的力道松了一松,许知行艰难地喘了口气,听见男人说:
“你看晚霞多美啊,咱们看完晚霞再说,好吗?”
后面的事,许知行就不记得了。
在他被抬上担架床时,人群中冲出一个年轻女人,她脚上踏着一双跑掉跟的平底鞋,慌慌张张地拨开众人:
“阿晴!阿晴!”
许知行听见她的声音逐渐飘远,接着意识一松,彻底陷入沉睡。
醒来后的生活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从那之后,许知行就变得很怕水。
那一条深蓝色的,一望无垠的江总是出现在他脑中,提醒他那种上下颠倒的感觉。
许知行很想吐。
他在水中浮浮沉沉,想到那天拍在自己身上的雨,进而想到头顶淋下的花洒,啪嗒啪嗒的。
“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蒋淮说:“一家人,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不信任彼此了。”
他的眼神像一汪潭水,极为平静又极为包容,仿佛能将许知行的身体完全裹入水中。
我们每个人出生时都是赤裸的,赤裸着,如同被抛入冰水中。在狭小的浴室里,湿热的空气中,许知行和蒋淮赤裸着拥抱彼此。
恋人的拥抱代替母亲的羊水,再次将许知行完全包裹。
天地不再重要,时间不再重要,记忆也不再重要。
蒋淮教会许知行感受存在的“此刻”,如同现在淋在他身上的水、泪、和爱。
此刻即是永恒,是他最需要铭记的事。
许知行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意识。
在晃晃荡荡的水波间飘荡,好像一粒蜉蝣。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双大手强硬地闯进水中,打破所有模糊的幻梦,将他从早已冰冷的水里捞出。
——哗啦啦,水声倾泻而下,溢出浴缸,迅速涌满了整个浴室。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放平在地面上,冷静而坚定地做心肺复苏。
许知行艰难地恢复神智,眼前出现的是一盏白花花的灯,他吐出呛进肺里的水,听见身旁的人急促的呼吸声。
一片阴影拢上来,许知行看不清楚。
“知行。”
男人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