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街头锣响与欢呼几乎传遍了整座玉京。
仪仗队军马浩荡,步步行来,苏听砚这位大昭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就这样穿着大红官袍,稳立白马之上,少年意气,春风轻狂,手中轻握缰绳,俊美得让人终身难忘。
陆玄彼时就在云山乱的二楼静静看着,看着那阵阵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看着十里百姓为他争道相迎,也看着对方轻轻颔首,朝四周不断抱拳行礼。
当时他就觉得,此人一身昭昭风骨,往后卖与了帝王家,恐怕也要机关算尽,变成杀伐狠厉之人。
但没想到,经年以后,却发现对方依然心怀天下,拥着仁慈不忍之心。
苏听砚懒洋洋地瞥他一眼,回道:“我倒不记得我有路过此处了。”
“不过陆大人,我却记得,当年我刚中状元时曾在心中发过的一个毒誓。”
陆玄笑问:“是什么毒誓,你愿意告诉我?”
苏听砚看着陆玄的霞姿之笑,心想这么卓越的一张脸,却长在豺狼鸱枭的心肝上,不免可惜。
他慢慢道:“寒窗苦读几十载,阅尽典籍千万卷,终得一日中状元。”
“我苏听砚,愿为诤臣,辅明主,平天下,开盛世,纵使血溅官场,孤臣孑立,但求心中之道,无愧于天地君亲师!”
他声音因微醺而多了点柔软黏连,可口齿依然清晰,好听的官话从他舌尖一滚,勾得人耳边天下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听到他。
这句其实也并非多惊世骇俗的誓言,甚至每一个读书人踏入仕途时,都曾有过类似的抱负。
但若别人说这话,陆玄不仅不屑一顾,还会无情嘲讽一番,苏听砚说这话,却让他那些嗤之以鼻皆梗在喉头。
陆玄默然片刻,忽而轻声一笑,笑声第一回带上点自嘲:“苏大人,在这玉京城里,尤其是在这云山乱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你这样天真的誓言。”
苏听砚不以为意,上下打量对方一番,问道:“陆大人,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陆玄喉间一滚,只说了四个字:“恰恰相反。”
苏听砚故作疑惑:“难不成你还很喜欢我?”
陆玄笑道:“苏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
苏听砚这才状似醍醐灌顶,“我知道了,陆大人,其实你心底里恨死了我,但你对我的恨,乃是恨不得把我这身官袍就地扒了,撕碎,揉烂,再把我直接一口吞掉的恨,对吗?”
陆玄终于忍不住,再次被他惹得大笑起来,“知我者,莫若苏大人也!”
“怎么,苏大人今日特意前来,是要对我用美人计了?”
苏听砚很苦恼地道:“倘若被陆大人睡一次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我倒还真挺愿意的。”
“但可惜就算把我命都睡没,陆大人也不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扳倒啊。”
三言两语,又将陆玄那点心思勾得快要决堤,他不禁道:“苏大人不妨试一试,说不定是我的命要被你拿去呢?”
苏听砚顿了顿,“陆大人说笑了,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呢?”
“你的命,能换得回那些边塞将士,无辜百姓的命吗?”
陆玄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
所有的玩世不恭,暧昧试探,皆在苏听砚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前,碾如齑粉。
冷风似乎终于穿透了白玉栏,吹到他们二人面前。
他看着苏听砚。
对方依旧微醺,眼尾飞红,眸光潋滟,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