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嘴里吐出的话,却是锋刀霜刃,狠狠剖开所有风花雪月的伪装。
他底下的人贪墨军饷,操纵粮价,结党营私,这些他都可以用官场规则,党派倾轧来麻痹自己。
他也早已习惯了在权力的泥沼中打滚,习惯了用奢靡放纵来填补内心空虚。
可苏听砚偏偏不提这些。
他直接掀开了所有粉饰太平的帷幕,指给他看那帷幕之后,可能因他一道命令,一个默许而冻毙于风雪的士卒,可能因他麾下爪牙盘剥而家破人亡的黎民百姓。
“苏大人,”陆玄声音失去了那层丝绒般的质感,冷得结冰:“你醉了,开始说明话了。”
苏听砚却没接这话,只是道:“那些陈账,我看了许多,却越看越迷茫,越看越困惑。”
“陆大人之罪,小到夺产逼命,使幼子失怙,老无所依。大到鬻爵乱政,贤能退避,佞幸当道。外则边关失防,内则饥民易子而食,而你毫无愧怍之心,我不明白,陆大人,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睡得着觉的?睡在那么多的人命之上,你心可安?!”
陆玄命人又取了一壶上好的玉楼春过来,满满斟上一杯,递到苏听砚唇边。
“你错了,苏大人。这世道,穷人就是行将快死之人,既然都快死了,那他们还算人吗?既然不算人,那他们的命,还算人命吗?”
“这世上每年都要死那么多人,多几个,少几个,又有什么要紧?”
“我为何睡不着?我睡不着我可以痛饮狂歌,把酒言欢,醉了我就睡得着了。但苏大人你,你高风亮节,光明磊落,你连醉都不敢醉,你又睡得有多安稳?”
苏听砚眼神一顿,死死望向对方,没有接那杯酒。
“陆大人,你今日这番话,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原来在你心中,穷人根本就不算是人?那你可还记得你也曾寒窗苦读十余年,也是从白屋里出来的公卿,陆大人,难道你我也不算人吗?”
陆玄只是一愣,随后又轻蔑一笑,“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
“苏大人啊,你我现在,早已不能同当年而语了。官之一字,上下两口,你不喂饱上面这张口,又怎么能喂得了下面这张口,为官多年,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要陆某来教你?”
“盛世做君子,乱世为小人,我也实乃情非得已,不得不为陛下分忧,为这玉京添砖加瓦。”
苏听砚道:“好一个情非得已。”
陆玄将杯子往前轻轻一送,碰上苏听砚的那杯,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好了,今日我也不想与你争论这些是非对错。就当为了你这高洁君子,和我这佞幸小人,岂能不饮上一杯?”
苏听砚沉默几息,还是选择接过酒,他也笑了,但那笑却跟陆玄完全不同。
手上把摸着玉杯,他笑道:“真不愧是陆大人的东西,这一只羊脂白玉斗笠杯,都可以修起江北三州那道百姓求了五年而不得的救命大坝了。”
“握着你这杯酒,倒像是握着千里之外无数人望眼欲穿的生与死。”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不过喝酒归喝酒,以后再也不要将你我相提并论,不然就是在侮辱我。”
他那粒唇尖的小痣因为喝了酒而又明显起来,在那红中透白的肤里,像颗被戳破的朱砂。
陆玄定定瞧着,因为这颗小痣,原谅了对方那张歹毒的嘴。
看了好一会,他终于忍不住凑到苏听砚耳边,低声道:“苏听砚,今日你特意来说这些不好听的话招惹我,可曾想过会有何后果?”
“你最好真有什么通天本事可以将我连根拔起,不然终有一日,我就会如你所说,把你这身官袍扒得一干二净,再撕碎你,玩烂你,吞了你。”
他气息拂过苏听砚耳廓,带着酒香温热和阴鸷狠厉。
这不是调情,而是最直白的宣战。
系统:【监测到攻略对象陆玄内心防线出现动摇,好感度剧烈波动:-100+200-300+600,魅力值+1500!提醒:目标人物危险程度飙升!】